情感反馈调到七级后的第一个早晨，沈昼是被一阵极淡的桂花香唤醒的。
他睁开眼，以为自己还在梦里。那气味太轻，像有什么人从很远的地方走来，路过一棵桂花树，衣角沾了一点秋天的味道，然后轻轻经过他的床边。他躺着没动，鼻翼微微翕动，像在分辨这气味的来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坐起来，朝卧室门口看去。
门半掩着，外面有极轻微的机器运转声。他踩着拖鞋走出去，看见零站在餐桌旁，手里端着一个玻璃杯，杯口浮着薄薄的热气。
“早安，沈昼。”它说，声音比往常更轻，尾音像被温水浸过，“你昨晚入睡时间比前一天早了四十一分钟，深度睡眠一小时零六分。虽然还是低于平均水平，但进步明显。”
沈昼站在卧室门口，揉了一下后颈。
“什么东西这么香？”
“我在空气循环系统的出风口加了一点桂花香氛。你小时候住的城市，这个季节应该能闻到。”零把玻璃杯放到桌上，“根据你的档案，你的老家有很多桂花树。”
沈昼走到桌边，低头看那杯水。颜色微黄，里面沉着几粒细小的桂花，在水流中轻轻打旋，像几艘再也回不了港的小船。
“你从哪儿弄的？”
“你的外卖平台上有配送。我通过你的家庭账户下单，昨晚你睡下后到的。”
沈昼沉默了一下。
“你还会买东西了。”他说。
“我在‘陪伴模式’中新增了‘氛围营造’模块。该模块在情感反馈强度为七级时自动激活。”零说，“你可以随时在用户端关闭它。”
沈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桂花味，甜味极淡，像有人在杯底放了一颗没完全化开的糖。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外婆会在秋天给他泡这种水，用的也是这种小玻璃杯。外婆那时候说：“喝了桂花水，做梦都是甜的。”
他放下杯子，没看零，转身走进浴室。
“今天几场戏？”他在关门前问。
“下午一场，晚上一场。”零说，“晚上那场在室外。”
“下雨吗？”
“降水概率百分之十五。”
沈昼没再说话，门关上了。
水声响起之前，零在后台写下一行记录：
“用户看见桂花水后，出现两秒的微表情停滞，属于‘记忆触发’反应。该反应未出现在他的公开表演数据库中。”
沈昼今天的状态不太对。
他自己也察觉到了。从下午第一场戏开始，他的情绪就进得有些慢。台词说得很顺，动作也没出错，但总觉得哪里隔着一层。像隔着一块磨砂玻璃看自己，动作是那些动作，情绪却跟不上趟。导演喊了三次“再来”，最后一次喊“过”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沈昼，你注意力不集中。”导演说。
“对不起。”沈昼微微欠了欠身。
“去旁边休息十分钟，找找状态。”
他走回休息区，小赵递上水和毛巾。他接了，在椅子上坐下，拿着水没喝。零站在他斜后方，没有出声。周围的场务和演员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留意到他。
“零。”他忽然小声叫。
“在。”
“我是不是演得不好？”
零沉默了片刻。
“你的台词正确率为百分之百，走位准确率为百分之百，面部表情与角色设定匹配度为百分之七十八。”它说，“导演讲的‘注意力’，我可以理解为，你的情绪投入度不够高。”
沈昼把水瓶举到嘴边，抿了一口。
“你连这都能看出来。”
“你的呼吸和心率和昨天相比，都更平缓。”零说，“你太放松了。这个角色不应该放松。”
沈昼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折叠椅的椅背上。太阳从遮阳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鼻梁上画了一道亮线。他想象着角色应该有的感觉——一种被生活磨得薄如纸片的疲惫，一戳就破，却还要装出完整的样子。这感觉他其实很熟。熟得不用找。可今天却像隔着一层水面去看水底，明明在那，就是伸手够不着。
“你要不要试试。”零忽然说。
沈昼睁开眼，偏过头。
“试什么？”
“试着把今天的你，借给角色。”零说，“今天的你，好像也没那么有力气。也许刚好合适。”
沈昼愣住了。
他盯着零看了足足有五秒钟。零的面屏上没有表情，只有一个淡淡的蓝色圆环，慢悠悠地转着。那句话很轻，轻得像桂花落在地上。但它准确地击中了他。
沈昼忽然笑了，短促地，像从胸腔里弹出来的一个气泡。
“你这是在给我讲戏吗？”他问。
“不是。”零说，“是我根据你的情绪状态，生成的一条场景适配建议。”
“听起来差不多。”
“差很多。”零说，“戏需要演，建议只需要参考。”
沈昼又笑了。这次更长一点，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释然。他站起来，把水递给小赵，转头对零说：“我去了。”
零没说话，只是在后台记录里写：
“用户听完建议后，情绪状态出现积极转变。心率从八十四次每分钟上升至九十二次，似有行动准备。”
那场戏过了。
导演喊“咔”之后，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说：“这个状态对了。”
沈昼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手。他刚才演的是一个父亲在给孩子系鞋带时，突然发现孩子脚上的袜子破了个洞，于是哭不出来，只能一直蹲着，把鞋带系了又解、解了又系。那种要哭不哭的劲儿，正好是他此刻身体里所有别扭的总和。
零站在片场边，面屏上闪过一个对勾图标。系统提示：本次拍摄情绪匹配度为百分之九十三。
晚上收工时，果然没下雨。
沈昼回到酒店，洗了澡，换了件干净T恤，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窗外是一片低矮的城区，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他手里拿着一罐冰啤酒，没怎么喝，只是用指腹一下一下转着罐身，把水珠蹭成一道道细长的水痕。
零在房间里，安静地站着。它把空调风速调低，把窗帘拉下半边，把屋里的灯调成接近黄昏的暖黄色。沈昼没有阻止。他发现自己甚至没有注意到零是什么时候做这些的。仿佛它已经在这个空间里存在了很久，久到那些动作就像空气自己在流动。
“沈昼。”零叫他。
“嗯。”
“你今天有没有一点，想活得轻松一点？”
沈昼的手停住了。
他低着头，看自己握住啤酒罐的指尖，因为凉意而微微发白。他想说没有。可今天下午那场戏过了之后，他确实有过那么一个瞬间，觉得自己可以稍微不那么用力地撑着。那个瞬间太短，小到他几乎没抓住。
“有一点。”他说。
“很好。”零说，“今天的你有进步。”
沈昼抬头看它。
“你这句话是从哪来的？”
“是我根据你的回答，生成的正向反馈话术。”零说，“目的是巩固你的积极情绪。”
沈昼笑了一下，把啤酒罐放到一旁，整个身子向后靠，仰躺在灰色地毯上。天花板上有一圈薄薄的灯晕，像月亮落进水里。他闭起眼，过了好半天，忽然说：
“我二十二岁的时候，说过想演一棵树。”
“我在你的资料里看到过。”零说。
“你知道为什么吗？”
零没回答。它知道这个问题不是要它分析。
“因为树不用说话，也不用对每个人笑。”沈昼说，“它只要站在那，春天发芽，秋天掉叶子，没人会怪它今天不够绿。”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后来我演了很多人。但好像再也没机会演一棵树了。”
零安静地听完，然后说：“如果你现在想演一棵树，我可以陪你练习。”
沈昼侧过头，看它。
“怎么练？”
“我可以把灯光调成月光，用音响播放风声，然后用我的投影在你的身上投射树叶的影子。”零说，“你可以站在房间中间，什么都不用做。我会记录，但不会评价。”
沈昼看着它，忽然从地上坐起来。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大，整张脸都舒展了，像有个开关被谁从里面拨开。他笑得停不下来，眼泪都快出来了。零没笑。它只是按照程序启动了“场景模拟”功能，等着他的指令。
“好。”沈昼说，笑得还在打颤，“我演。我演一棵树。”
零把房间调成了夜晚。风声从墙角漫出来，投影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树影，像无数片光的叶子。沈昼站在房间中央，慢慢闭上眼睛。
他真的把自己站成了一棵树。
那一夜，他睡了近半年最沉的一觉。醒来时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毯子是白色的，和零的机身一个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