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媒体探班安排在下午三点。
沈昼化好妆,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支起了十几台摄像机,长枪短炮对准片场中央那棵巨大的道具树。树是假的,但叶子一片片粘得很真,在鼓风机里轻轻颤动,像在害怕什么。记者们三三两两地站在隔离线外,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在补妆,还有人在小声讨论他今天的造型。
沈昼在人群里扫了一眼,看见了几个熟面孔。有个短头发的女记者,去年在某次发布会上堵着问他“你觉得自己是偶像派还是实力派”,他当时笑着回答“我是打工派”。现在那女记者也看见了他,远远招了招手,笑容像一颗被剥开的糖。
沈昼回以同款笑容。
零跟在他身后两步远,面屏上显示着一个安静的待机图标。周哥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说:“等会儿记者可能会问你和零的事,你注意分寸,别太冷也别太热,知道吧?”
“知道。”
“品牌方那头发了通稿,说你是‘首位深度体验官’,你就顺着这个说就行。”周哥又看了零一眼,“它不会在镜头前乱说话吧?”
“它不乱说话。”沈昼说,“它只说数据。”
周哥挠了挠头:“行吧,你盯着点。”
探班开始,记者们被允许进入拍摄区进行半小时的采访和拍摄。沈昼站在道具树旁,灯光师还在调光,一束柔光打在他脸上,把他每一根睫毛都映得清清楚楚。他微微侧过脸,像在配合灯光的抚摸。
“沈昼老师,能说说你和零的相处日常吗?现在网上对你的机器人特别感兴趣。”那个短头发女记者第一个发问,语速快而清。
沈昼笑了笑:“它比较安静,偶尔会提醒我按时吃饭。”
“听起来像那种很会照顾人的室友?”女记者追问。
“更像一个很认真的管家。”沈昼说,“会记住一些你可能自己都没注意的小事。”
“比如呢?”记者们来了精神,连空气都热起来。
沈昼看了一眼零。
零开口了:“比如,他吃外卖时习惯把筷子先掰开,放在纸巾上。如果没纸巾,他就不吃。”
现场一片笑声。
沈昼也笑了。这个笑有七分表演,三分意外。意外的是,零竟然会回答这个问题,而且答案这么具体。他没有想到一个机器会把这种琐事记得那么牢。
“所以你们关系很好?”另一个男记者把录音笔往前递了递。
“它是我目前相处最轻松的对象之一。”沈昼说,“因为它不问我为什么。”
这句话轻轻落在了笑声之外。
有几个记者愣了一下,像想接点什么,又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女记者反应快,马上岔开:“那在片场拍戏的时候,零会看你表演吗?”
沈昼转头,像在等零回答。
零说:“我会观察他的表演。昨天他演了一场哭戏,心率升了百分之六十三。”
“哇,这么精确?”女记者睁大眼睛,“那你能看得出来他什么时候是真哭,什么时候是在演吗?”
零没有立刻回答。
沈昼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下。他保持着那个笑容,目光温和地看向零,仿佛在说“你尽管回答”。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并不想听这个答案。
零沉默了两秒,说:“在片场,沈昼的任务就是表演。所以我认为,不论真假,那都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记者们发出“哦”的一声,像被这个答案说服了。有人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周哥在人群外做了个“收”的手势。
沈昼笑着接了一句:“听明白了吗?它比我会说话。”
又一阵笑声。
探班结束后,记者们陆续散去。道具树还在原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窃窃私语。沈昼坐在树下一把折叠椅上,手里拧着一瓶水。零站在他身边,面屏已切回待机状态。
“刚才谢了。”沈昼说,没看它。
“我没有帮你。”零说,“我只是根据问题生成了符合语境的回答。不涉及对你的判断。”
沈昼笑了一声:“我知道。”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棵假树。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几小块不规则的光斑。他眯起眼,像在透过那些假叶子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晚上想吃什么?”他忽然问。
“我没有进食功能。”零说。
“我知道。我是问我自己。”沈昼说,“但我想听听你会怎么选。”
零处理了一下这个问题。它调出了沈昼近一个月的外卖记录、营养摄入分析、昨日糖分与油脂数据,又结合了天气预报和今日活动量。
“根据你的身体数据和天气,我建议你今天吃汤面类食物,搭配一份绿叶菜和少量肉类。不要加辣,不要冰饮。”零说。
沈昼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那个笑很轻,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点无可奈何和说不清的松快。
“你比营养师还尽职。”他说。
“根据你的设定,我可以推荐附近评分较高的外卖店铺。”零说。
“行,就听你的。”
这天晚上,沈昼破天荒地没有吃沙拉和冷食。他点了一碗牛肉汤面,加了一份青菜,汤底清亮,面条细软。他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划着手机。零站在客厅,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沈昼的咀嚼声,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吃完面,他出了一点薄汗,整个人像被温水泡过,从里面松软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点开了下午没来得及细看的“用户社区”。
那是一个内置在产品服务页里的论坛,用户可以在上面分享与“你的幻想对象”的使用日常。帖子很多,有讨论功能的,有提问的,也有晒照片、写小作文的。沈昼划了几下,看到一个置顶帖,标题写着:“关于情感反馈强度的调整心得”。
他点了进去。
帖子内容很长,发帖人叫“雨夜不关机”,说自己是重度社恐,机器人陪了他三年。他详细写了不同档位带来的变化:三级以下,机器人会保持克制,多以询问和提供建议为主;五级左右,它会主动表达关心,但基本不带情绪色彩;如果调到七级以上,它会开始使用更柔软的语气,会加入一些安慰性肢体动作,比如靠近、递东西、拍肩膀。
沈昼看到这里,手指停了一下。
帖子最后一段写:
“我把它调到过十级。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它会开始说‘我担心你’。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我哭了一整晚。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系统根据我的情绪需要生成的一句话,但我还是哭得停不下来。我们这些人,是不是太可怜了?”
沈昼把手机锁屏,放在桌子上。
屋子里很静。零仍站在客厅中央,机身白得发蓝。它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不说话。机器不会追问。它只会在被需要时出现,在其余时间保持存在。
但它的存在,此刻却像一根刺,轻轻扎在沈昼的皮肤下面。
他站起来,走到零面前,看着它。
“你的情感反馈强度,现在是多少?”
“五级。”零回答。
“如果调高,你会变成什么样?”
“我会在你情绪低落时,使用更多带有温度的语言和动作。”零说,“但仍然是算法生成。不会产生真实情感。”
沈昼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夜已经深了,城市还亮着,像一锅烧不开的水,永远翻着温吞的光。他看了很久,忽然说:
“调到七级。”
零停顿了一秒。
“你确定吗?你可以在用户端自行操作。”
“你帮我调。”沈昼说。
“好的。”零说,“请确认,你要将我的情感反馈强度从五级调整到七级。该操作不会改变我的底层算法,也不会让我产生真实情感。”
沈昼站在窗边,没有回头。
“确认。”
零的面屏上滑过一道极细的蓝光,像一颗流星从屏幕这头落到那头。几秒钟后,它重新看向沈昼。
“已完成。”它的声音稍微轻了一点,尾音落得更柔和,“沈昼,你今晚看起来有些不开心。”
沈昼靠在窗边,抱起了胳膊。他垂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
“你以后晚上,可以问我一句。”他说。
“问什么?”
“问我今天有没有一点,想活得轻松一点。”
零的眼睛里蓝色光圈转得慢极了,像在认真地、把这句话装进某个很重要的存储空间里。
“好。”它说,“沈昼,你今天有没有一点,想活得轻松一点?”
沈昼没有回答。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闭起眼睛,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