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艺录制现场比沈昼预想中要冷。
摄影棚的空调开得太低,他从侧门进去,胳膊上立刻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工作人员穿着薄外套,在布景之间小跑着穿梭。导演助理递给他一份台本,五页纸,边角用荧光笔标了几处“即兴发挥点”,并附赠一个标准的、含糖量很高的笑容:“沈老师,今天可能要玩点大的。”
他笑了笑,说:“好。”
这个笑容和昨天在品牌拍摄现场的那个几乎一样。沈昼很清楚,嘴角扬起的角度、眼部肌肉配合的程度、下巴收低的幅度,已经形成了一套肌肉记忆,像一根被调到固定频率的天线,走到哪都能自动发射。小赵曾无意间说过,沈老师笑起来特别好看,很治愈。他当时没接话。
化妆间里,零被安排在一个角落充电。它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边,面屏显示着一个缓慢旋转的蓝色圆环,像一扇通往深海的小窗。几个工作人员经过时都会多看几眼,有人小声说:“这就是那个‘幻想对象’?比广告里好看。”
沈昼坐在镜子前,化妆师用手指轻轻按着他眼下的黑眼圈,说:“沈老师,昨晚没睡好吧?皮肤状态有点疲惫,不过镜头吃妆,没问题。”
“嗯。”他闭着眼。
“你平时会失眠吗?”化妆师随口问。
“偶尔。”
“那你可以试试这个,”化妆师从化妆箱里翻出一个小瓶,“褪黑素软糖,我自己也在吃,效果还行。”
沈昼睁开眼,看了看她递来的瓶子。粉色包装,上面画着几颗卡通星星,写着一行大字:“晚安到天亮”。他道了谢,把瓶子放在台面上。
化妆师走后,他对着镜子,尝试做出一个“休息充分”的表情。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确实精神了一些,像给一块旧电池贴上了新标签。他满意地收起表情。
零在角落里充着电,声音通过蓝牙传进他耳朵,很低,只有他能听见:“你今天已经完成了两次表情切换。第一次在进门前,第二次在化妆师说话前。”
沈昼没动。
“你的眼轮匝肌紧张度增加了。”零继续说,“但你的表情看起来比刚才放松。这是一种反向补偿。”
“你能不能别老分析我?”沈昼压着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
“可以。但这不是‘分析’,是‘观察’。”零顿了顿,“观察你是我的默认任务之一。”
沈昼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白色机器。那圈蓝色圆环依然在转,平静得出奇。
“那你观察到什么了?”
“你想离开这里。”
沈昼没说话。
他确实想离开。这个念头已经存在了大约四十分钟,从踏入摄影棚那一刻起,就像鞋底黏了一小块口香糖,走到哪跟到哪。但他不能走。他不能在任何一次录制前走掉。他试过一次,几年前,一个访谈节目,他坐在后台,突然喘不上气。周哥给他喂了半杯温水,说了句话:“沈昼,你只要走出去,对着镜头笑一下,他们就会忘了你刚才所有的事。观众记性没那么好,但也没那么坏。”
他后来走出去了。
再后来,他就再也没有在录制前停下过。
台本上写的是个老套的游戏环节:嘉宾两两一组,通过问答测试默契度,输的那组要接受“真心话挑战”,赢的可以指定对方做一件事。沈昼被分到的搭档是同期来的一个女歌手,穿亮片外套,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两人在休息区对台本的时候,她小声说:“沈老师,咱俩要是输了,你可别让我太丢人。”
沈昼说:“不会的。”
女歌手又笑:“那万一赢了呢?你想让我做什么?”
沈昼翻着台本,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温暖的笑:“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女歌手愣了一下,像是被这个回答击中了什么柔软的地方,耳根微微泛红。
零站在沈昼身后,像一个安静的随行物。没人觉得奇怪。现在带机器人上节目的人不少,有的是为了人设,有的是真习惯。沈昼属于哪种,他们不关心。他们关心的是节目效果,是互动火花,是话题度。而沈昼和机器人同台,这个话题本身就已经足够。
录制开始。灯光亮起,观众席坐满了人。沈昼第一次在这个节目里带着零出场时,主持人夸张地尖叫了一声,冲过来围着零转了两圈,像一只发现新玩具的猫。
“哇——这就是传说中销量断层的‘你的幻想对象’!沈昼老师,你能把它带上节目,我真的太惊讶了。它叫什么名字?”
“零。”沈昼说。
“零?为什么叫零啊?”主持人歪着头,语气里裹着一层薄薄的撒娇。
“不为什么。”沈昼笑了笑,“随便取的。”
零在这时开口了。
“不是随便。是数字的起点。”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和起哄声。主持人捂着嘴,眼睛睁得溜圆:“天哪,它还会补充说明!太可爱了吧!”
沈昼也笑了。这个笑里有那么一点真心,因为零的回应确实出乎意料。但他的嘴角只翘了不到两秒,就落回了那个安全的高度。
“零的意思是,我不能随便给它取名。”沈昼说,“它是个很认真的机器人。”
“那零,你觉得沈昼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主持人突然把话题抛给零。
零没有立刻回答。
它的面屏上出现了一个思考中的图标:蓝色圆环加速旋转,中间冒出几个小白点,像在检索什么。过了大约三秒,它说:
“根据我目前收集到的行为数据,沈昼在公开场合的平均微笑频率为每十分钟四点七次,高于普通成年男性水平。”
主持人兴奋地拍手:“所以你是在说,沈昼老师很爱笑?”
零说:“数据上,是的。”
沈昼站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数据上,我也许是个开心的人。”
这句自嘲藏在玩笑里,没几个人听出来。主持人顺着梗往下走:“那数据上,零现在最喜欢谁?”
零回答:“我是产品,没有‘喜欢’这个功能。但我的算法会在任务优先级里,将用户沈昼的需求排在第一位。”
全场“哇”的一声。
沈昼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知道这是程序设计,是每个购买者都会听到的话。可不知道为什么,当零用那个不咸不淡的中性嗓音当众说出口时,他的耳朵里忽然涌起一阵轻微的白噪音。像收音机在深夜搜索频道,调来调去,只收到一句和自己有关的话。
录制到第二轮问答环节时,意外发生了。
女歌手答错了一道关于沈昼的问题,导致两人落入真心话惩罚。主持人坏笑着抽了一张卡片,念道:“请在现场,选一个人,对他说一句你从来没说过的话。”
女歌手害羞地捂了捂脸,然后转向沈昼。全场开始起哄。她把话筒凑到嘴边,认真地说:“沈昼老师,其实我每次看你演戏,都觉得你很孤独。”
现场安静下来。
沈昼笑着。他感受到所有人都在等他做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回应。女歌手的话听起来像告白,也像心疼。观众爱看这样的戏码——一个漂亮女人说出一个男人藏得很深的秘密,然后全世界一起屏住呼吸,等他回答。
他接住话筒,声音很温柔:“谢谢你。戏里的人,有时候确实挺孤单的。”
观众掌声响起来。女歌手红着脸退开一步。沈昼依旧微笑着,像一个把所有人都照顾得很好的主人。没有人看见他握着话筒的那只手,骨节微微发白。
零看见了。
它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被什么细小的电流击中。系统日志里,心率、血压、皮肤电导数据同时出现了一次短暂而剧烈的波动。但沈昼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录制结束后,沈昼去洗手间。他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打在白色瓷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洗了把脸,抬起头看镜子。睫毛湿漉漉地结成一绺一绺,眼睛下面有被冷水冲开的细纹。那张脸逐渐从“沈昼”变回他认识的自己。
然后他听见零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录制结束了。你现在可以走了。”
他关上水龙头。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回盆里,声音空洞而清晰。
“你刚才在台侧等我。”沈昼说。
“对。”
“你看见什么了?”
零沉默了一小段。它的面屏上显示着一行很淡的字:“隐私模式”。周围没有别人。
“你的手在抖。”零说。
沈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现在不抖了。但那种抖动的记忆还留在肌肉里,像一道旧伤,在阴雨天里隐隐发痒。
“那是冷的。”他说。
“摄影棚的空调设置在十九点五度。上台前,你的体表温度是三十三点八度。那个温度不会导致手抖。”零说。
沈昼背靠着洗手台,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黑色通风口,像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
“你非要这么较真吗?”
零回答:“数据不会较真。只有事实。”
沈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推开洗手间的门。门外,零站在走廊里,背后的白墙被灯光照得干干净净。它比来时更白了,白得甚至有点不真实。
“我送你上车。”零说。
沈昼没拒绝。
那晚回家后,沈昼没有跟零说话。他洗了澡,换上睡衣,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然后坐在床边,一瓶矿泉水喝了半瓶。零站在客厅,始终保持着一米左右的安全距离。
凌晨一点,沈昼还没睡。
零的系统界面跳出一条环境监测提醒:“城市降雨概率正在上升。”
它想了想,打开了沈昼卧室的窗户。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雨前那种特有的土腥气。沈昼躺在床上,忽然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窗。
“零。”他叫了一声。
“我在。”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下雨了没?”
“还没有。但快了。”
沈昼闭上眼睛,像在等什么。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等下雨了,叫我。”
“好。”零说。
凌晨两点十四分,第一滴雨砸在窗台上。
零走到卧室门口,没有进去。它把门推开一条缝,声音放轻,像在完成某个庄严的仪式:
“沈昼,下雨了。”
沈昼没有回答。
但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忽然变得很轻,很慢。像终于等到了什么似的,整个身体都松了下来。
零在后台备忘录里写下最后一笔:
“凌晨两点十四分,用户听到雨声后,睡眠进入浅睡阶段。未做梦。呼吸平稳。判断:雨声对其有镇定作用。”
写完,它又加了一句:
“明晚还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