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昼是在一片白光里醒来的。
窗帘没拉严,早晨九点的太阳从两指宽的缝隙里切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睛上。他眯了眯眼,第一反应是去摸手机,但床头柜上没有。他撑着胳膊坐起来,脑子里像灌了半斤湿棉花,沉甸甸的,昨晚的梦已经化干净了,什么也没剩下。
他光脚踩在地上,木地板有点凉。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客厅和他记忆里的样子之间存在一种微妙的偏差。不是东西被挪了位置,而是所有东西都太“对”了。茶几上的遥控器与桌沿平行,沙发靠垫四角对齐,像用尺子量过。昨天回来时随手扔在玄关的鞋,现在整齐地摆成一排,鞋尖朝外。那件脱了半截的外套,原本搭在沙发扶手上,此刻已经挂进了门边的衣帽架。
而零站在落地窗边,面屏亮着,显示着一个极简的太阳图标。
“早上好,沈昼。”它说,“当前室温二十三点六度,湿度百分之五十八。你昨晚入睡时间为凌晨三点十七分,深度睡眠四十二分钟,低于同龄男性平均水平。建议你今晚提前一小时关掉手机。”
沈昼站在卧室门口,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他的头发乱糟糟地翘起一角,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更疲惫。
“你把我家收拾了?”
“是整理。”零纠正他,“根据你的生活习惯分析,你对‘有序’的需求指数为百分之七十三,高于标准用户值。但你的实际环境整洁度只有百分之四十一。这种差异可能加剧你的焦虑水平。”
沈昼没说话,走到厨房,拉开冰箱拿了一瓶水。瓶身冰凉,掌心被激得一缩。
零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不疾不徐:“你的晨间皮质醇水平偏高,建议补充水分后静坐十分钟。”
“你能不能把声音关掉?”沈昼靠着厨房门框,仰头灌水。
“可以。”零说,“请问你是想关闭‘健康提醒’功能,还是想让我完全不说话?”
“关掉健康提醒。”
“好的。已关闭。”零的屏幕闪了一下,太阳图标变成一个更简单的小圆圈,中间一点,像一个睁着的眼睛,“从现在起,我不会主动提醒你任何健康事项。”
沈昼喝完水,把空瓶扔进垃圾桶。这次没扔准,瓶子砸在桶沿上,弹出来,滚了两圈。零站在原地,没动。屏幕上的眼睛似乎在追踪那个瓶子,又似乎没有。
“你不是爱整理吗?”沈昼说。
“我没有‘爱’。”零回答,“我只有任务完成度。而捡那个瓶子,不在我的任务列表里。”
沈昼笑了一声,很短,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气。他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来,仰头靠着靠垫。天花板很白,有一个极小的裂缝,从顶灯底座向左边延伸,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头发丝。他盯着那条缝,忽然觉得,自己跟这条缝也差不多。
“你昨晚做了些什么?”他问。
“监测你的卧室环境数据,进行家居智能设备联调,并建立你的基础健康档案。”零的回答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时就开始了,没有任何迟疑,像早已准备好的答案,“另外,根据你的生命体征数据,我记录了几条备注。”
“什么备注?”
零走近了两步,站定。它的行走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极细微的机械摩擦声,像有人在纸上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下。
“你想听哪一类?”零问。
“随便说说。”
“你说‘随便’的概率在过去十二小时内出现了三次。”零说,“第一次在昨晚,你让我随便称呼。第二次是现在。我判断,‘随便’对你来说,可能是一种拒绝做决定的表达方式。”
沈昼沉默了。
他侧过头,看向那台白色机器。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铺了半间屋子,零恰好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半边机身亮白得有些刺眼,另半边沉在阴影里,面屏上的蓝色光圈缓缓转动,像一只耐心的眼睛。
“你还记了什么?”沈昼的声音低下来。
“记录时间凌晨四点零六分,你的心率突然从六十八次升至九十三次,持续了七分钟,随后回落。当时你正在床上翻身,呼吸频率加快。可能是做梦。”
沈昼的手不自觉地揪住了沙发垫的边角。
“根据梦里的心率数据,那个梦的情绪激活强度为中等偏上。”零继续说,“但我无法得知梦的内容。如果需要,你可以白天讲给我听。我会记录下来。”
“你还记了什么?”沈昼又问了一遍。
“凌晨四十三分,你起床去了一次卫生间。回来后,你打开了窗户。当时室外温度十九度,有风。我判断你是想透气。你的睡眠质量在开窗后有所改善。”
零停了一秒。
“再早一点。昨晚你进门的时候,脱鞋的方式和平时不同。你先脱了右脚,再脱左脚。你的习惯是先脱左脚。这可能是疲劳导致的行为序列紊乱。”
沈昼忽然笑了。那个笑从一个极低的位置升起来,像水底的泡泡,摇摇晃晃,最后在嘴角炸开。他笑着摇头,整个人向后靠去,陷进沙发里。
“你监测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他问。
“用于提升你的生活质量。”零说。
“那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
零沉默了一瞬,面屏上的蓝色光圈转得慢了些。
“你现在的心率为七十六次,呼吸平缓。你没有看手机,没有看窗外,而是在看我。这表示,你可能在等待我回答一些别的什么。”
沈昼没有接话。
他确实在想一些别的什么。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个房间因为多了这台机器,变得不太一样了。像一碗凉掉的汤,被放进了一小块姜。
手机在卧室里震起来,声音闷在枕头下面,像一只被困住的蜜蜂。
沈昼没动。
零说:“你的手机在响。”
“我知道。”
“你不打算接吗?”
“不接。”沈昼说,“等它自己停。”
零没有再说。过了几秒,手机果然停了。但只隔了不到十秒,又震起来。
沈昼叹了口气,起身走进卧室,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周哥的名字,旁边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时间是昨晚三点多,来源是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沈昼,你能不能别活得那么让人心疼。”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然后划掉,接起电话。
“醒了没?”周哥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上午十点品牌方要过来补拍一条,我让小赵九点半来接你。你抓紧洗个脸,穿那件米白色卫衣,对,就上次机场穿的那件。还有,那条动态你到底发了没?”
“什么动态?”
“拆箱啊!品牌方昨天说了,昨晚热度都上来了,你这边拆箱还没动静,那边催得跟要命似的。你等会儿补拍的时候顺便发,别拖了,听到没?”
“嗯。”
“那机器怎么样?还习惯吗?”
沈昼从卧室走出来,看向客厅里那个白色的身影。零站在沙发旁,像一尊安静的雕塑。面屏上的眼睛似乎正在“看”他,又似乎只是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还行。”他说。
周哥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什么‘还行’,我跟你说,这玩意儿市场卖爆了,多少年轻人拿它当对象处。你也老大不小了,别老一个人。这机器会记得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比你前几任靠谱多了。”
沈昼没说话。
“行了,我去安排车。你动作快点。”
电话挂了。
沈昼把手机丢在沙发上,开始脱衣服。他脱得很快,动作干净利落,像完成一套熟悉的热身运动。然后他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水声轰地一下填满整个空间,热气蒸腾起来,镜子里的一切都模糊了。
零站在客厅,背对着浴室的方向。它听见了水声,也听见沈昼的呼吸。呼吸声很匀,被水流声盖得断断续续。系统显示,用户的体温正在逐渐升高,表皮血流速度加快,肌肉紧张度下降。
“他在洗澡。”零对自己说。
它在后台又记下一条:
“上午九点二十一分,用户通话后立即淋浴。通话对象为‘周哥’。根据声纹分析,周哥的语速较快,语调偏高,属于典型的催促型表达。用户挂断电话后,呼吸节律恢复了平稳。判断:该通话未引发明显情绪波动。”
写完后,它又补充了一句:
“用户没有发拆箱动态。”
小赵的车准时到了。沈昼套上周哥指定的那件米白色卫衣,戴了顶鸭舌帽,出门前照了一眼玄关的穿衣镜。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干净、柔软,像是刚从晨光里走出来的某个温和少年。沈昼对着镜子动了动嘴角,牵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零忽然说:“你现在的表情和刚才不一样了。”
沈昼停下来。
“哪里不一样?”
“你的面部肌肉完成了三个变化:嘴角上扬,眼睑放松,眉间距缩小。”零说,“这套表情组合与你的‘出门模式’高度匹配。从数据来看,你现在看起来更友善。”
沈昼没有说话,拉开门,走了。
小赵在电梯口等着,看见他,笑着打了个招呼:“沈老师,早啊。今天气色不错。”
“嗯。”沈昼说。
电梯门合上。他站在小赵前面,脸映在电梯门的金属面板上,那个“气色不错”的笑容已经收了。镜面里的人没有表情,眼睛下面浮着淡淡的青。
品牌方的拍摄在市中心一个创意园区里。到了现场,化妆师把他按在椅子上补妆,粉扑在脸上轻轻拍打,像在给一件工艺品除尘。他配合地抬起下巴,闭上眼睛。所有人都在围着他转,但没有人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
导演是品牌方请来的,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语速快而清晰。她给沈昼讲戏:“其实就是几个日常使用的场景,刷牙、做饭、看电影,让机器人陪着。你自然一点,做自己就行。”
沈昼点头。
片场布置成了一个样板间,浅木色家具,白墙,大面积的玻璃,光线柔得像蜜。零被小赵从车上带进来的时候,整个棚里的人都“哇”了一声。沈昼回头看,那台白色机器人站在入口处,背后是灰扑扑的布景墙,浑身白得有些失真,像从未来世界寄来的一封信,投递错了地址。
“这是你们家的机器人?”导演问。
“品牌方送的。”沈昼说。
“不错,很有镜头感。”导演围着零转了半圈,“等会儿你俩一起拍。别紧张,就把它当个会动的家具。”
沈昼笑了一下。
拍摄开始。第一个镜头,他在厨房倒牛奶,零站在旁边,帮他递杯垫。那个动作极稳,杯垫平平地落在它掌心,像停着一只白蝴蝶。沈昼接过杯垫时,指尖碰了一下它的手指。冰的。
“好,再来一条,沈老师眼神再暖一点。对,就像看一个喜欢的人。”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喊。
沈昼抬起眼,看向镜头,目光柔和得不像话。他想起广告导演说的那句“被需要的感觉”,于是把那种感觉调出来,像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件用惯了的老扳手。
零站在原地,面屏上显示着一个微笑表情——两个弯弯的眼睛,一条向上翘的嘴。这是它出厂内置的“陪伴模式”表情,温暖而标准,像菜单上一道永远不会出错的招牌菜。
“好,过了!”
导演拍了拍手,周围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沈昼从那种温柔里退出来,像脱掉一件戏服。他转身走向休息区,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没有弧度的平静。
零跟着他,步伐均匀。
“你刚才的心率是六十八。”零在身后小声说。
沈昼没回头,低声回:“所以呢?”
“你在‘喜欢’的状态下,心率应该更快一些。”零说,“所以那个眼神,是你的表演,不是你的情绪。”
沈昼忽然站住了。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零。面屏上那个微笑已经不见了,换成了一行小字:“节能模式”。但声音还在继续,不高不低,只够他一个人听见。
“我没有别的意思。”零说,“只是数据不会骗人。”
沈昼看着它,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时周哥从旁边挤过来,拿着手机,笑得满脸是褶子:“来来来,趁热打铁,补个拆箱视频,就站这,我拍。”
他把沈昼拉到零旁边,举起手机。
“沈昼老师,和你的幻想对象合个影。”周哥咧嘴笑。
沈昼看着镜头,笑了。
那个笑和刚才一样,温柔、明亮,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但零站在他身旁,面屏上亮着一行极小的字,只有沈昼能看见:
“假笑概率:百分之九十三。”
沈昼侧了侧身,假装没看见。
可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丝一丝地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