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礼结束后的第四十三分钟,沈昼还坐在后台的折叠椅上。
化妆镜周围嵌着一圈灯泡,亮得有些过分,把他脸上那层薄薄的妆照得无所遁形。粉底开始浮了,鼻翼两侧有些发亮,眼尾贴的双眼皮胶带翘起了一个角。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就像在看一块广告牌。
外面走廊上还能听见脚步声,高跟鞋和皮鞋轮番踩过地毯,闷闷的,像雨点落在别人的屋顶。有人笑了,声音尖尖细细,穿过门缝挤进来,又忽然断了,好像意识到这间化妆室里还坐着一个人,一个不该被打扰的人。
他该走了。
手指却没有动。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下,他数着,等它自己停。第四下震起来的时候,他才掏出来看。屏幕上列着一串消息,备注名整整齐齐:周哥、李导、品牌方王总、综艺小陶、红姐、周哥、周哥、周哥。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
镜子里那个人也把手机扣在腿上。
“沈老师。”门被推开一条缝,助理小赵探进来半张脸,声音放得低,“车到了,周哥说可以走了。”
沈昼站起来。他发现自己站起来的过程很流畅,像排练过无数次——先收左腿,再撑右臂,脊椎一节一节地摆正,最后抬头。一套动作下来,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
“走吧。”
他弯下腰去拿脚边的包,又顺手把桌上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拧紧盖子,丢进垃圾桶。瓶身在半空划了道弧线,砸在桶底,发出一声空响。
垃圾桶是空的,只有那一个瓶子。
小赵侧过身子给他让路。他走出化妆室的时候,闻到了外面走廊上残留的香水味,混着消毒水,像某种不该同时存在的季节。
车是保姆车,黑色的,停在酒店后门。门一开,冷气扑过来,座位上的周哥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每句话都带着一种“这事必须成”的劲头。
“明天下午三点,对,就三点,别改。沈昼这边档期紧,但你们那个封面确实……嗯,行,就这样,明儿见。”
电话挂断,周哥把手机往旁边一扔,转头看沈昼。
“今晚热搜上得不错,红毯图出了,评语都在夸。‘沈昼 影帝’那条已经在榜上挂了一个多小时。”他递过来一瓶水,瓶身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妆没卸干净。”
沈昼接过水,没喝,用指腹蹭了蹭鼻翼,粉底在指尖化开一小片肉色。
“累了?”周哥问。
“还好。”
“今晚回去早点睡,明天只有下午一个拍摄,上午你补觉。”周哥打开平板,翻着行程表,“后天综艺那边有变动,可能要提前一天对台本。哦对了,品牌方送了个东西,我放你后备箱了,挺大一个,你回去记得拆。”
沈昼“嗯”了一声,转头看向车窗外。
城市在霓虹里泡着,软塌塌的,像一张被汗湿了的纸。广告牌从头顶掠过,每张都有他的脸。有一张是手机代言,他侧着脸,嘴角翘起的弧度恰好露出四颗牙齿,眼神温柔得可以滴出水来。他记得拍那张广告那天,导演说:“沈老师,给我一点‘被需要’的感觉。”
他给了。
“你听见我说话没有?”周哥的声音又响起来。
“听见了。”沈昼说,“拆东西。”
周哥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说什么,把座椅放倒,闭上了眼睛。车在夜色里平稳地滑行,偶尔遇到红灯,停下来的时候,能听见发动机低低地转着,像一只沉默的兽在喘气。
沈昼闭上眼睛,但他没睡。
他在等一个信号。等这座城市的噪音碎片全部退去,等车停稳,等他上楼,开门,脱鞋,把今天穿过的衣服丢进衣篓。等做完所有这些动作之后,他才能允许自己坐下来,让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松下来一点点。
但他也清楚,就算是那个时候,他依然睡不着。
车停的时候,周哥已经醒了。他拍拍沈昼的肩,说:“东西在后备箱,来搭把手。”
那是个长条形的纸箱,外包设计很干净,白色底色,侧面印着一行细小的字。沈昼没细看,和周哥一人抬了一头,进了电梯。箱子不算重,但体积大,占去了电梯一小半空间。周哥靠在箱子上打哈欠,嘴里说了句什么,被电梯上行的嗡嗡声盖了过去。
到家之后,周哥帮着把箱子推到玄关,没进去,站在门口说:“明天我让小赵十点来叫你。品牌方那边说了,拆箱要录个视频,发个动态就行,不用多正式。”
沈昼站在门里,说:“知道了。”
周哥看了看他,又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摆手,转身走了。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又灭,脚步声渐远,最后是一声电梯门合上的轻响。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静得厉害。
冰箱在厨房里发出低低的嗡鸣,像在自言自语。空调没开,空气有些闷。沈昼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开始脱外套,又脱鞋,把鞋摆正,和另一双并排放好。然后他走到客厅,把钥匙放在茶几上,坐下来。
那根弦,还是没有松。
他看向门口那个白色纸箱,在黑暗中发着微微的光。
他忽然不想拆了。
他想,就让它在那里放着吧。一个被送来的东西,没有生命,没有名字,只是一个物件。可他又觉得自己这样很可笑,跟一个箱子较什么劲。
手机又震了。
还是周哥,发来一张截图,是品牌方的产品介绍。图上面配着一段文案,字不多,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钻石,闪闪发光,又冷又硬。
“你的幻想对象,每一晚,都为你而来。”
下面是型号说明:L-07,白色磨砂机身,情感陪伴型,市场售价后头跟着一串数字,沈昼懒得数几位。
他放下手机,慢慢站起来,走到玄关,蹲下来。
纸箱封得很严实,胶带缠了两圈。他用钥匙划开,胶带崩断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打开箱子,里面是定制泡沫,包裹着一个更小的箱体,通体白色,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L-07 基础款 无性别
沈昼笑了。
这个笑没有观众,没有镜头,没有导演喊“卡”。他只是觉得,如果一个东西连性别都可以没有,那它一定比人更像人。
他把内箱抱出来,放到茶几上。锁扣弹开的时候,他闻到了一点点新电器的味道,像静电,又像被太阳晒过之后的塑料。
里面躺着一个白色的机器人。
它没有面部的五官,只有一个扁平的显示屏,此刻是暗的。四肢修长,关节处露出银灰色的金属,在顶灯下泛着冷淡的光。手掌很薄,指节分明,像一双钢琴家的手。
沈昼盯着它,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想,应该找开机键。
机器人的身体很干净,没有任何按钮。他又去翻箱子,在夹层里找到一张极简的说明卡,上面写着:
“首次启动:请任意说出一句话。”
他想了想,说:“你好。”
机器人的面屏亮了。
先是几圈淡蓝色的光纹,像水面被风吹开的涟漪,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简单的脸——两个圆形眼睛,一条微微弯曲的线,算作嘴。那个表情不能说是在笑,但看起来莫名有些认真,像是坐在教室里等老师点名的学生。
然后它发出声音,一个中性的、偏柔和的声音,说:
“你好。我是L-07型情感陪伴机器人,生产日期今年三月,出厂编号070319。感谢你拆开箱子。你刚才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好’,所以现在,我也对你说,你好。”
沈昼愣了一下。
它说话的方式很慢,字与字之间的间隔稍长,带着一种刚刚学会造句的认真。像小孩子用尺子比着写作业,每个字都落在格子正中间。
他问:“你有名字吗?”
机器人屏幕上的表情卡顿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思考。然后它说:
“出厂设置中没有名字。根据你的用户协议,你有权为产品命名,也可以使用默认名称‘幻想对象’。请问,你想怎么称呼我?”
沈昼盘腿坐在地上,胳膊搭在沙发边沿上,仰着头看它。
白色的机器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茶几上,荧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客厅的光。它的手指并拢,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检阅的新兵。
“零。”沈昼说。
“零。”机器人重复了一遍,屏幕上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圈,“‘零’字,属于数字的起点。你是从零开始的意思吗?”
沈昼眼睛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说:“太晚了。明天再研究你。”
机器人没有动,说:“好的,沈昼。”
沈昼迈出去的脚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开机时,我已连接你的家庭网络。在你的系统授权书中,用户姓名为沈昼。”它的声音不卑不亢,像在朗读一份公证书。
沈昼回头看了它一眼。
那具白色机器的面屏上,蓝色光圈缓慢转动,像一只在夜里轻轻呼吸的水母。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别叫我沈昼。”
“请问你希望我如何称呼?”
“随便。”
“根据用户协议,没有‘随便’这个选项。”它说,“你可以在以下项目中选一项:沈昼先生、主人、宝宝、老公、亲爱的。或者自定义。”
沈昼叹了口气。
“就叫沈昼吧。”
“好的。沈昼。”
它答应得很顺,仿佛从来没有因为这个问题卡住过。
沈昼没再理它,走进卧室,关了门。
他在黑暗中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根弦终于松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像一根用了太久的皮筋,已经失去了回弹的力气,勉强维持着一个似断未断的形状。
客厅里,零保持着它刚开机时的姿势,面屏上的光圈一点点暗下去。
它听见卧室里的呼吸声变浅,心跳频率从每分钟九十四次下降到七十八次。
但依然高于正常人的静息均值。
系统提示:用户未进入深度睡眠。
它在后台打开一个备忘录,写下第一行:
“沈昼睡在床的左侧,脸朝向窗。”
写完,它又补了一句:
“他说随便,但没有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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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城市还在亮着。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沈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像要把自己藏进黑暗里。
可他还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