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被抬回将军府时,天已经快亮了。
宋晚跟在后面,浑身都是血,头发散乱,脸色白得吓人。
管家和春杏迎出来,一看这阵势都慌了。宋晚哑着嗓子吼了一句:“去请军医!要快!”
军医来得很快。宋晚被拦在房外,来回踱步,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她耳朵贴着门板,听见里面传来沈彻低低的闷哼声,心像被一只手捏住了。过了大半个时辰,军医推门出来。
“血止住了,但伤及筋骨,得好生休养。只要今夜不发热,便无大碍。”
宋晚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她扶住门框,深吸了一口气:“我进去看着。”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沈彻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皱着,连昏迷都不安稳。宋晚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坐下,眼睛落在他肩头那层厚厚的纱布上。
她拿了条湿帕子,一点点给他擦脸。帕子擦过他的眉毛时,她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伸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他皱紧的眉心。
“你皱着眉头干什么,疼就喊出来,我又不会笑话你。”
沈彻自然没有回应。他的呼吸很浅,额头滚烫。宋晚把帕子换了几遍水,整夜守在他床前,不敢合眼。
天亮时,沈彻的睫毛动了动。他慢慢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瞬,才缓缓聚焦。宋晚趴在他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被角,握得很紧。
沈彻偏过头,看见她的脸半埋在臂弯里,眼睛下面一片青黑,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颊边。他慢慢抬起手,想碰一碰她的头发,手悬在半空,到底没有落下。他怕吵醒她。
就在这时,宋晚自己醒了。她猛地抬起头,正对上沈彻的眼睛。
“你醒了!怎么样?疼不疼?要不要喝水?”她一连串问出来,嗓子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沈彻看着她,声音也哑:“你一下问这么多,我回哪个?”
宋晚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水,端过来用勺子喂他。她喂得不太熟练,有一勺洒在沈彻下巴上,她赶紧用袖子去擦。沈彻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
“你脸色很差。去睡。”
“你差点没命了,我睡什么睡。”
“我还没死。”
宋晚坐回床边,把水杯放下,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过了片刻,她低声说:“等你好了,我们再说和离的事。”
沈彻的眼神骤然冷下来。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太急,肩上的伤被牵动,他疼得额角青筋跳了一下,却没有停。他伸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展开来——是那封和离书。
“宋晚,你看清楚。”
宋晚看清了,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他当初写给她的和离书,她亲笔签了字的那份。后来他给她的是一份抄件,真正的原件一直在他这里。
沈彻两手用力,将和离书从中间撕开。纸张发出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继续撕,一下又一下,直到那封文书变成一把碎纸片,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和离书没了。从今天起,没有和离,没有三个月期限。你只能是我沈彻的夫人。”
宋晚愣愣地看着满地的碎纸片,又抬头看他。他的脸色白得没有血色,肩头的纱布上隐约渗出血迹,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锋利。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她的声音在发抖。
“凭我不想放你走。”
“为什么?就因为我救过你?”
“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沈彻盯着她,目光灼热,像要把她整个人看穿:“你自己想想。我为什么让你挡说亲,为什么给你安排院子,为什么看到你躲我,连觉都睡不好。”
宋晚退后一步,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沈彻看着她,一字一顿,“我喜欢你。早就不想放你走了。”
宋晚的眼睛蓦地睁大,呼吸停了一拍。沈彻靠在床头,肩上的伤还渗着血,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可那双眼睛像两团火,烧得她无处躲藏。
“你伤着脑子了。”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虚浮,“先养伤,别的事以后再说。”
“你觉得我在说胡话?”
“我觉得你需要休息。”
“宋晚,给我一句话。”沈彻的声音沉下去,却更用力了,“你愿不愿意留下?”
宋晚沉默了很久。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袖,绞得指节发白。她想说“不”,可那一个字像生了根,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她想说“我愿意”,又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按住了——她不是原主,不是那个真正救过他的人。她凭什么留下?
“我需要考虑。”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沈彻没有逼她。他缓缓靠回床头,闭了闭眼:“好,我等。但你得答应我,考虑期间,不许再提和离。”
“……行。”
宋晚转身往外走,步子有些乱。她走到门口时,听见沈彻在身后说:“宋晚,你救过我的命,我欠你一条命。可我喜欢你,跟那条命没关系。”
宋晚没有回头。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里,宋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屋里黑漆漆的,她把被子蹬到一边,又拉回来,最后索性坐起来,抱着枕头。
“他喜欢我?喜欢我什么?喜欢我嚣张跋扈?喜欢我天天跟他斗嘴?这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脸埋进枕头里。可沈彻那句“我喜欢你,早就不想放你走了”像长了脚,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回响,怎么赶都赶不走。
“可为什么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心跳那么快……”
她仰面倒下去,把枕头蒙在脸上,闷闷地叫了一声。
“宋晚,你完了。”她的声音从枕头下面传出来,闷闷的,“你动心了。你明知道自己不是宋晚,还动心了。”
她在床上滚了两圈,然后不动了,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帐顶。
过了很久,她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里又急又重的心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
“要死就死吧。”她小声说,“反正和离书已经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