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在书房坐了一整夜，天快亮时才和衣在椅子上眯了片刻。醒来后他洗了把脸，叫人把当年跟随他去边关的老兵赵虎找来。
赵虎来得很快。他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颧骨的旧疤，进门先行了个军礼：“将军找我？”
沈彻从木匣里取出那块玉佩，握在手心，指腹摩挲着上面的“晚”字。
“我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赵虎回身把门掩上，压低声音：“回将军，当年在边关救您的那个姑娘，我们顺着线索找，发现……发现和夫人的旧事对得上。”
沈彻握紧玉佩，身体前倾：“什么意思？”
“夫人未出嫁前，确实去过边关。当时是跟着宋家一个远房舅父去的，说是探亲。时间、地点，全都对得上。”
沈彻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尖锐的声响。他眼神震动，盯着赵虎：“你确定？”
“八九不离十。只是夫人自己似乎不太记得了。当年她在边关发过一场高烧，听说烧了好几天，退下来之后就不太记得那段时间的事。宋家怕影响她议亲，也没往外声张。”
沈彻慢慢坐下，手攥着玉佩，指节发白。他低着头，呼吸又深又重，像要把这些年压在心里的东西全部翻出来。
赵虎犹豫了一下：“将军，还有一件事。”
“说。”
“当年救您的人，左腕上有一道烫伤的疤。我们打听过，夫人左手腕内侧确实有块疤，宋家说是小时候打翻茶壶烫的。”
沈彻缓缓抬起眼，眼底情绪翻涌，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寻找多年的人，又像是悔恨自己竟然没有早些认出她。
他挥手让赵虎下去。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那儿，手里握着那块玉佩，许久没有动。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沈彻起身，大步走向西跨院。
宋晚正蹲在院子里给那几盆花浇水，水壶里的水淅淅沥沥地往下洒。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沈彻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和平时完全不同，像是强压着极大的情绪。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沈彻已经走到她面前。
“你干什么？怎么不敲门——”宋晚被他的脸色吓到了。
沈彻没说话，一把抓住她的左手，将衣袖往上一推。宋晚手腕内侧，一块拇指大小的淡红色疤痕露了出来。
宋晚用力甩开他：“沈彻，你发什么疯！”
沈彻没有生气，反而蹲下来，仰头看她。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摊在掌心，送到她面前：“这玉佩，你认得吗？”
宋晚眼神闪了闪，别开脸：“春杏说这是你的宝贝。一个救命恩人送的。”
“不是春杏说的那样。”沈彻的声音发紧，“这是你送给我的。当年在边关，你救过我。”
宋晚懵了。她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我不记得了。”
“你发过高烧，忘了。但玉佩不会骗人。上面刻着你的字。”
宋晚伸出手，把玉佩拿起来。玉佩温热，沾着他的体温。她看到上面那个“晚”字，手指抖了一下。她努力想从原主的记忆里搜出点什么。刚开始什么都没有，过了几息，一些模糊的碎片慢慢浮上来——黄土飞扬的路，一个受伤的少年靠在山石边，她撕了自己的裙摆替他包扎，临走时把贴身的玉佩塞进他手心。
“所以，这玉佩真是……我给的？”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沈彻看着她，目光灼热，“你救了我。我这条命，是你给的。”
宋晚的心猛地一沉。她退后一步，后背撞上廊柱，手里的玉佩差点滑落。她攥紧了它，抬头对上沈彻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她从未见过的东西——笃定，炽烈，带着要把人吞没的力量。
“沈彻，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在抖，“我……我可能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沈彻盯着她：“什么意思？”
“我有很多事记不清了。你确定我就是当年那个人？也许只是巧合，也许——”
“玉佩，时间，地点，你的名字，手腕上的疤。你还想否认什么？”
宋晚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攥紧了裙摆。她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里，怎么都逃不出去。
“我不是你那个恩人。至少不是你想象中那个样子。”
沈彻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罩住。他低头看她，声音里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不管你想什么。你现在是宋晚，是我沈彻的夫人。这一条，谁都改不了。”
宋晚愣住，抬头看他，眼睛睁得很大。沈彻的目光像两道钉子，把她死死钉在原地。
“和离的事，以后不用再提。”
宋晚从震惊中回神，声音猛地拔高：“你答应过给我和离书的！”
“那是在我知道你是谁之前。”
“你耍赖！”
“随你怎么说。”沈彻往前迈了半步，把她困在自己和廊柱之间，“你救过我的命，我欠你一条命。这一辈子还你。”
宋晚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简直蛮不讲理。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完整的话，心跳声灌满了耳朵。
沈彻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停住，侧过头。阳光落在他半张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锋利又分明。
“三天后，我重新办婚礼。你准备一下。”
他大步走了。宋晚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她回到屋里，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把枕头抓起来，狠狠砸在床板上。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他居然就是当年那个少年？原主救的，不是我啊。但我说出去谁信？说我是一缕魂穿进来的？他肯定觉得我疯了。”
她倒下去，把被子蒙过头顶，两条腿在床上乱蹬，动作大得床板咯吱响。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春杏在门外听见动静，推门探进半个头：“夫人，出什么事了？”
宋晚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头发乱得像鸡窝：“没事！别进来！”
春杏讪讪地关上门。
宋晚仰面躺着，盯着帐顶，脑子里全是沈彻刚才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十年，终于看到了水。
“可那个给他水的人，不是我啊。”她小声说。
她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道淡红色的疤。原主的身体，原主的记忆，原主的过去。而她现在占着这一切，替原主活在这个世上。
“宋晚，你不能陷进去。”她对自己说，“你要是陷进去，就真的说不清了。”
可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他看的人是你。这几个月他相处的人也是你。你躲不掉的。”
宋晚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长长的、闷闷的哀嚎。
窗外，沈彻站在西跨院外的老槐树下。他没有走远，隔着院墙，听见她在屋里折腾的动静，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玉佩，指腹轻轻擦过“晚”字，眼底的温柔像水一样漫上来。
“这次，我不会再放你走了。”他低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