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院在将军府最西边,绕过正院后面的一排老槐树,再穿过一道垂花门才到。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但院墙很高,把外头的声响都隔得七七八八。
“这院子比正院小好多。”春杏把包袱放下,探头往屋里张望。
宋晚拍了拍手上的灰:“小好,自在。离他越远我越高兴。”
话音还没落,沈彻的声音从院门方向传来:“这院子冬暖夏凉,你不亏。”
宋晚回头,吓了一跳:“你怎么走路没声?”
沈彻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几个箱子。他看了宋晚一眼,迈步进来:“是你说话太大声。我在外头都听见了。”
“堂堂将军,听墙根不觉得掉价?”
“我路过。”
沈彻抬了抬手,两个小厮把箱子搬到屋檐下放好。宋晚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最近的那只木箱:“什么东西?”
“日常用的,库房拿的。”
宋晚蹲下来打开一口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匹料子,颜色素净,正合她的喜好。再往下一翻,是一套全新的茶具,釉色温润,比正院用的还精细。她抬头看沈彻:“你倒是大方。”
沈彻站在她身后,垂眼看她:“给你用,不叫大方,叫应该。”
宋晚手上动作一停,随即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语气轻飘飘的:“沈将军,知不知道这种话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不想和离了。”
沈彻没接话,目光定在她脸上一瞬,然后别开,对两个小厮说:“搬完了就回去。把西跨院的门修一修,门轴松了。”
小厮们应声走了。宋晚站在廊下,看着沈彻的侧影,心里升起一丝说不清的烦躁。
“沈彻,你不用这样。我们就是交易关系,你做这些,我也不会少收你的银子。”
沈彻转过身,嘴角微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抬脚走了。
第二日一早,宋晚在院门口摆弄那几盆从正院搬来的花。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小铲子,东戳一下西铲一下,显然不是真在种花。沈彻路过时停住脚步,站在垂花门下看她。
“你还会种花?”
“不会,种着玩。”
“这花喜阴,你放太阳下面,活不过三天。”
宋晚头也不抬:“那正好,反正我也不是真的想种花。”
沈彻走近两步,低头看着那几棵已经被太阳晒得发蔫的叶子:“你这人……”
宋晚抬头,笑得假模假样:“我怎样?将军要是闲得慌,去前院打拳。”
旁边两个扫地的丫鬟捂着嘴偷笑,被沈彻一个眼神扫过去,立刻低下头假装干活。沈彻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宋晚冲他背影做了个鬼脸,然后低头继续戳花盆。
“夫人,这花真不管了?”春杏凑过来小声问。
“下午搬阴凉地方去。”
“那您刚才说……”
“我说着气他的。你怎么也信?”
春杏露出个“原来如此”的表情,偷笑着进屋了。
夜里,宋晚睡得迷迷糊糊,觉得口渴。她披了件外衣起来倒水,走到桌边时,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点声音。像是从隔壁书房方向传来的,断断续续,像什么人忍着痛在吸气。
宋晚放下杯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出去。夜色很静,西跨院和沈彻书房只隔了一道矮墙。她走近几步,看见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微弱的灯光透出来。
她上前推开门,看见沈彻靠在椅子上,额头全是汗,嘴唇紧抿,右手死死按着左肩。烛火摇晃,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你怎么了?”宋晚走进去,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
沈彻睁开眼,看见她,别过脸,咬牙挤出两个字:“没事,旧伤。”
“你脸都白了,这叫没事?”
宋晚没管他愿不愿意,转身出了书房。过了片刻,她抱着药箱跑回来,头发散着,鞋子趿拉着,呼吸微喘。她把药箱放在桌上,伸手就去扯沈彻的领口。
沈彻按住她的手:“你干什么?”
“上药!难道等你疼死?”
“男女授受不亲。”
宋晚气得笑了一声:“名义上还是你夫人,你跟我说这个?”
沈彻不说话了。他盯着她看了两秒,慢慢松开手,身体往后靠了靠。宋晚扯开他右肩的衣服,露出一条极深的旧疤,从肩头一直蜿蜒到锁骨,像条暗红色的蜈蚣。她手指停了一下,倒吸一口气。
“这谁砍的?”
“战场上的人。记不清了。”
宋晚没再问。她用帕子沾了水,沿着伤口边缘轻轻擦拭。她自己没察觉,从最开始的粗鲁到后来变得小心翼翼,动作轻得不像她的风格。沈彻全程没吭声,只在药膏涂到最深处时闷哼了一声。
“你身上到底多少伤?”
“没数过。”
“命大。”
“嗯。”
宋晚给他包扎好,把衣服拉上去,手指离开时无意擦过他的脖颈。她迅速缩回手,退后一步,开始收拾药箱。
沈彻靠在椅子上,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会这些?”
宋晚手一顿:“会什么?”
“处理伤口。寻常闺秀不会。”
宋晚心里一紧,飞快地编了句:“以前府里养的猫老打架,我给它包扎练出来的。”
沈彻没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宋晚懒得再解释,抱起药箱要走,一转身,听见身后人呼吸变沉。她回头一看,沈彻已经合上眼,靠在椅子上不动了,呼吸均匀,竟是睡着了。
宋晚站了片刻,把药箱放下,从旁边扯了条薄毯,轻手轻脚地盖在他身上。他睡着的脸比白日柔和许多,眉目舒展开,少了那份拒人千里的冷。宋晚蹲在旁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长这么好看,非要把自己搞得满身伤。那些说亲的姑娘知道你这样吗?”
她伸出手,在他额前犹豫了一下,最终没碰,缩了回来。然后她站起来,轻手轻脚退出书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烛火一跳,沈彻的脸在光里明灭。
宋晚咬了下嘴唇,把门掩上。
回到屋里,她坐在床边,左手握着右手手腕,心还在跳。她知道不是因为跑回来的缘故。
“别上心。”她对自己说,声音小得像叹气,“还有八十六天。别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