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陆灵均几乎是半背着林久溟从树洞里钻出来的。孟稚和沈闻溪一直守在外面。沈闻溪一看见他们，先是一愣，然后眼圈就红了。孟稚没说话，只伸手去接林久溟的另一只胳膊。她力气不大，但扛得稳。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林久溟架到了离树洞二十步远的一处矮墙下。
“不能往回走。”陆灵均喘着气，把鼓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那鼓面还在微微发烫，像刚被谁从里面呵了一口气。他抬头望了望天，云层厚得发灰。他说：“鬼域的东西会循着鼓声追出来。旧城隍这条路不能用了。我们往西北走，从山道翻过去。”
“山道？”沈闻溪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并不是怕走路。她是怕林久溟撑不住。她借着月光看过去，林久溟半靠在孟稚身上，头低着，右臂的伤全崩开了。袖管湿透了，贴在胳膊上。那不是汗，是血。他的脸白得发青，嘴唇几乎和脸一个色。沈闻溪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先乱。
“走。”林久溟忽然说。声音又低又哑，像从喉咙最底下刮出来的。他慢慢抬起头。眼睛半睁，瞳孔在夜色里亮得有些过分。他说：“往西，有片老林子。以前是守河人巡夜歇脚的地方。那里不靠水，鬼域的水路到不了。天亮前能到。”说完这一串，他明显用尽了力气，又垂下头去。
陆灵均和孟稚对视一眼。孟稚说：“你带路。我扶他。”陆灵均点头。他背起鼓，把鼓绳勒在胸前，又弯腰捡起一根粗树枝。那树枝半干不湿，刚好当拐杖。他一脚踩进路边的荒草里，没再回头。沈闻溪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把从孟稚那儿要来的雄黄粉。林久溟被孟稚架着，走得很慢。陆灵均每走十来步就停一下，等他们。没有一个人说话。夜风从树林深处吹过来，凉得人牙关打战。可没人敢生火。
走了快两个钟头，地势渐高，林子也密了。脚下的土不再湿软，变成了那种硬而脆的山地。陆灵均在一处半塌的小屋前停下来。那屋子极小，木墙黑乎乎的，屋顶凹下去一块。走进去，只有一张矮炕，炕上铺着干草，草都朽了，踩上去酥酥地响。陆灵均把鼓放在屋子正北角，从包里摸出半截蜡烛，点着。火苗很小，黄黄的一团。他回头，看见孟稚已经把林久溟放到炕上了。林久溟仰面躺着，胸膛一下一下地起伏。很急，很浅。像在跑。孟稚跪在旁边，伸手去解他的衣扣。只解了两颗，手就停住了。
“陆灵均。”她的声音很轻。陆灵均快步过去。他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林久溟右肩后侧，靠近肩胛骨的位置，有一个暗红色的印记。巴掌大小，五指分明，像一只孩子的手从皮肉里面往外按。那印记还在动。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呼吸。陆灵均把蜡烛举近。那印记随着光靠近，往里缩了一点。他呼吸发紧。这不是伤。是“路印”。阴间的东西在活物身上做记号。被印上的人，无论走到哪里，底下都有人跟着。他以前只听舅公提过，说这种人不能回魂。没想到，林久溟把它带上来了。
“他什么时候有的？”孟稚抬头看他。陆灵均没答。他看向林久溟。林久溟还醒着，只半睁着眼，像忍着极大的疼。陆灵均蹲下来，轻声说：“你怎么不告诉我。”林久溟扯了下嘴角，笑得极淡：“告诉你，你就不带我出井了。”陆灵均喉咙一堵。他想骂他，可骂不出来。这人拿命当路走，现在又要把自己当诱饵。陆灵均压低声音：“这东西跟着你，我们走到哪它都知道。”林久溟说：“所以得断。”陆灵均说：“在这里？用我的鼓？”林久溟没说话，只慢慢抬起左手，做了一个手势。食指中指并拢，点在自己心口。那意思是：用鼓槌。陆灵均明白。可他也知道，鼓槌不是这么用的。断路印，等于在林久溟的魂魄上敲三下。轻了，断不掉。重了，魂就散了。
“有别的办法吗？”沈闻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没进来，就站在那儿。月光把她半边身子照得发白。孟稚说：“有。等它成型。成型的路印会自己从他身上跳下来，找最近的活人钻进去。那更麻烦。”陆灵均咬咬牙，从怀里取出那根黑乎乎的鼓槌。鼓槌一入掌，那端头就像被灌了热汤。他握得越紧，它越烫。他看向林久溟。林久溟看着他。那眼神很静，像一道被石头压了太久的泉水，慢慢渗出来。陆灵均说：“我要是敲重了……”林久溟打断他：“你不会。”陆灵均听了，反倒更怕了。他怕的就是林久溟这份不带犹豫的信任。
“孟稚，沈闻溪，你们出去。”陆灵均说，“有人靠近就学鸟叫。别点火。”两人出去了。屋里只剩他们两个。蜡烛放在墙角，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泥墙上。陆灵均把鼓抱到炕边。鼓面朝上。他盘腿坐在地上，把鼓槌在鼓面上极轻地试了一下。没有声音。像把石头扔进了一团棉花里。他咽了咽口水，说：“林哥，你抓着我的手腕。要是我偏了，你拦我。”林久溟把左手从身侧挪过来，搭在他右腕上。那手冷得像冬天的河石。陆灵均没有抽开。他举起鼓槌，悬在林久溟右肩上方。那印记像察觉了什么，突然跳了一下。烛火跟着一闪。陆灵均的右眼微微刺痛。他不再犹豫。落槌。
一下。林久溟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脊背拱起来，又砸回去。那印记叫了。不是林久溟的声音，是一种极尖极细的、像婴儿在笑又像鸟在叫的怪声。陆灵均的头皮全炸起来。他咬着后槽牙，第二槌落下。那印记暗了半寸。林久溟浑身是汗，眉头拧得死紧，手却一直扣着陆灵均的手腕，没松。第三槌。陆灵均用了最大的定力，把槌子压着鼓皮，落在那印记正中。这一次，没有声音。周围全静了。那印记像一块被砸碎的旧墨，慢慢散开，化成几道黑气，从林久溟肩头钻出来，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啪”地灭了。林久溟像被抽空了，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陆灵均丢掉鼓槌，扑上去按住他的肩。那地方的皮肤平了，只剩下一层浅淡的红痕。他还活着。呼吸又轻又乱，像一条在浅水里挣扎的鱼。陆灵均喘得比他还厉害。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只把额头抵在林久溟的额角上。那里很烫。烫得他浑身都疼。可他又觉得，这样才算把人从底下拉回来了。他把鼓槌收回怀里。鼓面还温着。像在说：做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