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841年,镐京的街道上,陌生人的眼神里全是警惕。
周厉王跑了,国人发泄完了怒火,太子也"死"了。召穆公用自己儿子的命,换下了太子姬静的命——这个秘密只有他和周定公知道。他们在国人暴动的废墟上搭起一个临时政府,史称"共和行政"。
十四年后,周厉王死在流放地。召穆公终于可以揭开那个藏了十四年的秘密:太子姬静还活着。国人沉默了。愤怒已经过去十四年,当年冲进王宫的那批人老的老、死的死。更何况,姬静这十四年里被召穆公亲自教养,言行举止无可挑剔。
姬静即位,是为周宣王。
史书用了四个字评价他即位初期的作为:"修政,法文、武、成、康之遗风。" 他效仿西周最鼎盛的那四位先王——文王、武王、成王、康王——重整朝纲。诸侯们又重新来朝见周天子了,史称"宣王中兴"。
但这个名字,是后人给的。当时的人,未必这么想。
一、"中兴"做了什么
宣王在位四十六年,做了几件像样的事。
第一件:拨乱反正。 废除厉王时期的"专利"政策,山林河泽重新向百姓开放。召回被厉王排挤的老臣,重用了一批大臣,如召穆公、周定公、尹吉甫等——这些都是后来《诗经》里被歌颂的名字。他还重用了南仲、方叔、召虎等一批将领,让他们训练军队。
第二件:对外征伐。 西周的西北方有一个劲敌——猃狁,学者认为就是后来匈奴的祖先。宣王派尹吉甫率军反击,一直打到太原(今甘肃平凉一带),"薄伐猃狁,至于大原"——这是《诗经》里的原话。南边有淮夷、徐夷叛乱,宣王亲征,平定南方。
第三件:重整农业。 西周的经济基础是井田制,而"籍田"——天子在每年春天亲自下地示范耕作——是国家重视农业的象征仪式。宣王恢复了被厉王荒废的籍田礼。
《诗经·大雅·召旻》中有这样的句子:"昔先王受命,有如召公。日辟国百里,今也日蹙国百里。"意思是:当年先王时期,召公辅政,每天都能开疆拓土百里;现在呢,每天都在丧失土地百里。
这首诗透露出当时人对国势的深切忧虑——土地在丧失、威望在衰落,即便是"中兴"时期,诗人看到的也未必是盛世,而是滑坡。
《史记》说:"宣王即位,二相辅之,修政,法文、武、成、康之遗风,诸侯复宗周。" 诸侯重新尊奉周天子了——这是"中兴"二字的核心依据。
但《史记》紧接着就写了另一句话,很多人忽略了。
二、"中兴"的裂痕
《史记·周本纪》在"诸侯复宗周"之后,紧接着记了另一件事:
"十二年,鲁武公来朝。"
鲁国是周公旦的封国,在所有诸侯中地位最尊,是姬姓宗族的"班长"。鲁武公来朝见天子,这本身没什么特别的。
但宣王做了一件事:他强行废掉了鲁武公的嫡长子公子括,改立鲁武公的庶子公子戏为鲁国太子。
鲁国人当然不干。周朝立国的根基就是"嫡长子继承制"——这是宗法制的核心,是周公亲手设计的。现在天子自己带头破坏祖制,诸侯们会怎么想?
鲁武公死后,公子戏即位,是为鲁懿公。鲁国人暴动,杀了鲁懿公,迎立公子括的儿子伯御。宣王大怒,起兵伐鲁,杀伯御,又立鲁懿公的弟弟公子称为鲁君。
这件事在《史记·鲁周公世家》里记得很详细。司马迁没有评价宣王的做法,但《国语》里保留了一段劝谏——大臣仲山甫对宣王说:"您这样做不合适。废长立幼,等于告诉天下人'规矩可以破坏'。而且鲁国是周公之后,连周公的后代您都不尊重,诸侯还会尊重您吗?"
宣王不听。
从这件事能看出一件事:宣王的中兴,是靠"强权"而不是"威信"维持的。 他像所有危机中的君主一样,越是感到王权衰落,就越想用强力手段证明自己的权威。但这种证明,往往适得其反。
另一件事也值得注意:宣王晚年,对土地的控制力已经在下降。
《国语·周语上》记载,宣王晚年想搞"料民"——就是人口普查。原因很简单:打仗需要兵,种地需要人,但周王室手里到底有多少人口,他已经算不清了。诸侯们隐瞒人口,不上报中央,宣王只能亲自派人下去查。
大臣仲山甫又劝他:"人口是国家的根本,您大张旗鼓地去查,等于告诉诸侯'我不信任你们'。诸侯会寒心的。"
宣王又不听。
一个天子,连自己治下有多少百姓都要重新去数——这说明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已经在松动了。
三、真正的致命伤:贵族们"长大"了
宣王的中兴之所以是"回光返照",根本原因不在宣王个人的能力,而在制度本身的寿命到了。
分封制有一个无法克服的先天缺陷:每一代分封,诸侯国的实力都在增长,而周王室控制的土地和人口却在减少。
周武王和周公旦分封的时候,周王室直辖的地盘是最大的:整个关中平原(今天的西安到宝鸡一带)加上东都洛邑周边。但每一代天子都要分封自己的儿子、弟弟——每封一个诸侯,就要从王室直辖地里划出一块给他。几代之后,王室的直辖地越切越小,诸侯的封地越切越大。
与此同时,诸侯国内部也在搞分封——卿大夫的势力也在膨胀。到宣王时期,周王室对诸侯的控制力已经大不如前。鲁国的国君和周天子之间,血缘已经隔了十几层。除了"大家都是姬姓"这个名分,真正的利益纽带已经非常稀薄了。
维系分封制的基础有两样:血缘情感 + 武力威慑。 当血缘淡了、武力也压不住的时候,诸侯凭什么还听你的?
宣王的"中兴"其实是靠个人能力硬撑起来的——他本人算是一个相对贤明的君主,又重用了一批能干的大臣,暂时稳住了局面。但他没有、也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分封制的结构性问题。
他就像一个医术不错的急诊大夫,暂时稳住了危重病人的生命体征。但那病灶——那个长在王朝肌体里的肿瘤——还在,而且还在长大。
四、四十六年后的遗产
宣王在位四十六年,最终的死因有些蹊跷。
《史记》只记了六个字:"四十六年,宣王崩。" 但在《国语》和《竹书纪年》里,有另一种说法:宣王晚年梦见一位女子,后来"杀杜伯"——一个名叫杜伯的大臣——之后积怨成疾,不治而死。
这段记载的真伪历代学者有争议。司马迁没有采用,我们也不采信。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宣王死后,他的儿子姬宫湦即位。谥号"幽王"——"幽"的意思是"昏暗、乱世"。
西周就是在他手上灭亡的。
公元前841年,周厉王跑路;公元前771年,周幽王被杀。中间隔了七十年。这七十年里,宣王一个人扛了四十六年,勉强撑住了局面。但他一死,西周的肌体就再也撑不住了。
这不是宣王的无能,这是制度的宿命。
当一种制度运转了两百多年,它的问题早已不在"人"的层面,而在"结构"的层面。一个再能干的天子,也救不了一个到了暮年的制度。
宣王四十六年,其实是西周在最后的滑坡上,最后一段平稳的下坡路。
五、宣王留给幽王的东西
宣王死后,留给幽王的是什么?
· 一个表面"中兴"、实则千疮百孔的王室;
· 一群已经不太把天子放在眼里的诸侯;
· 一批在王室内部已经形成势力的贵族集团;
· 西北方虎视眈眈的猃狁和犬戎;
· 以及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继承权"问题。
幽王接手的,是一个"看起来还在运转、实际上到处漏风"的王朝。
而他自己,也将用最荒唐的方式,把这个王朝的最后一点家底败光。
本期核心
· 周宣王在"共和行政"十四年后即位,前期励精图治,史称"宣王中兴"
· 中兴的实质是"强权维持"而非"制度修复"——废鲁适、料民均暴露了王权的虚弱
· 分封制的结构性缺陷——诸侯坐大、血缘淡化、王室直辖地萎缩——在宣王时期已经积重难返
· 宣王四十六年的统治不是中兴,而是"回光返照"——延缓了灭亡,但未能扭转命运
下一期预告:
周幽王与申侯、犬戎的博弈——"烽火戏诸侯"是真的吗?司马迁是怎么记的,我们该不该相信?
【本期史料依据】
内容 来源
宣王即位、修政、诸侯复宗周 《史记·周本纪》
共和行政十四年、厉王死于彘 《史记·周本纪》
召穆公以子代太子 《史记·周本纪》
废鲁适、立公子戏、鲁人杀懿公、宣王伐鲁 《史记·鲁周公世家》
仲山甫劝谏宣王"废长立幼" 《国语·周语上》
宣王"料民"及仲山甫劝谏 《国语·周语上》
"薄伐猃狁,至于大原" 《诗经·小雅·六月》
"昔先王受命……日蹙国百里" 《诗经·大雅·召旻》
宣王四十六年崩 《史记·周本纪》
宣王晚年政治评价 白寿彝《中国通史》第三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