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是被春杏叫醒的。天才蒙蒙亮，春杏就站在床边，脸上的表情像发生了什么大事。
“夫人，来了个媒婆，说是给将军说亲的！”
宋晚本来还迷迷糊糊的，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全睁开了。她坐起来，抓了抓头发，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说亲？我还没死呢。请进来。”
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动作麻利。从妆匣里抓出几根发钗，一股脑全插在发髻上，又往脸上抹了层胭脂，涂得比平时重了两分。镜子里的人眉梢上挑，笑得嚣张。她扯了扯衣襟，整了整领口，转身大步往前厅去。
宋晚走进前厅时，那媒婆已经坐在客位上喝茶。五十来岁，圆脸，穿得花枝招展，手上戴了三个金戒指，看见宋晚进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宋晚没理她的笑脸，径自走到主位上坐下，姿态随意地往椅背上一靠。
“我家将军不在，你有话跟我说也一样。”
媒婆放下茶杯，笑得见牙不见眼：“夫人好呀，今日来，是有一门好亲事想跟将军府上商量商量——”
“给我家将军说亲？”
“是呀是呀，女方家世好，模样好，温柔贤惠，保管比——比一般女子强多了。”
宋晚眯起眼睛，盯着她看了片刻，慢慢站起来，绕过茶案，走到媒婆面前。她比那媒婆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比一般女子强。那比我也强？”
媒婆干笑两声，搓着手：“夫人说笑了，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宋晚围着她走了一圈，步子慢悠悠的，像猫绕着老鼠打转，“我宋晚还没死，我家将军也没说要纳妾。你跑到我面前来给他介绍别的女人，你是觉得我拿不动刀，还是觉得将军府没有家法？”
媒婆冷汗下来了，一个劲往后退，连连摆手：“夫人息怒！老身也是受人之托——”
宋晚重新坐回主位，翘起二郎腿，手搭在扶手上，慢条斯理地开口：“回去告诉托你的人，沈彻是我男人。谁再敢来打主意，我不介意请她来将军府喝杯好茶。”
“是是是，老身这就走！”媒婆小跑出门，裙摆绊在门槛上，差点摔个跟头。
宋晚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还没咽下去，余光瞥见屏风后走出个人。沈彻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宋晚放下茶杯：“看戏看够了？”
沈彻从屏风后走出来，眉眼带笑：“夫人威风。”
“少来。今天这场值十两银子，记你账上。”
“你掉钱眼里了？”
“你知道就好。没事别在屏风后面躲着，显得鸡贼。”
宋晚站起来，掸了掸袖口，故意从沈彻身边擦过去，肩膀往他身上一撞。沈彻没躲，反而笑了一声，目送她大步出了前厅。
下午，春杏又来报。这次的表情比早上更微妙。
“夫人，礼部尚书家的小姐柳盈来了，说是来给您请安，还带了礼。”
宋晚把手里没磕完的瓜子往盘子里一丢，拍了拍手：“带礼？黄鼠狼给鸡拜年。请。”
这次宋晚没换衣服，就穿着家常的藕色裙子，头发上只插了根银簪，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热气。柳盈被春杏领进来时，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步子小碎步迈得规矩，手里果然提着一个锦盒。
“给沈夫人请安。听闻夫人近来身体抱恙，特来看望。”
宋晚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我好得很，你听谁说的？”
柳盈笑容不变：“府上……有些传闻。”
“哦，那些传闻啊。”宋晚把茶杯放下，背往后一靠，“说我和将军要和离，说你柳小姐是下一任将军夫人？”
柳盈的脸腾地红了，连连摆手：“夫人别误会，我并无此意——”
“没有最好。”宋晚打断她，语气不冷不热，“既然礼送到了，我就不留你吃饭了。将军公务忙，我晚上还有事。”
柳盈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她勉强笑着把锦盒放到桌上，行了个礼，转身快步走了。脚步比来时急了不少。
宋晚等她出了门，端起那锦盒看都没看就递给春杏：“拿去扔了。以后这种打着拜访旗号的，先问清楚目的再放进来。浪费我茶。”
春杏接过锦盒，捂着嘴偷笑：“夫人今天真厉害。”
“厉害什么，我这叫敬业。”
傍晚时分，沈彻出现在西跨院门口。宋晚正在院子里收衣服，抬头看见他，表情也没变。
“有事？”
沈彻站在院门外，没进来：“今天来的人，都被你打发了？”
“不然呢？让她们进门给你挑？”
“你为何这般卖力？”
宋晚把最后一件衣服搭在臂弯，抬头看他，笑得轻松：“为了银子和自由。这活儿干完，你我各走各路，谁也不欠谁。”
沈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夕阳从他身后斜照过来，他的表情一半明一半暗，眼神暗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宋晚没有多待，抱着衣服转身回屋，反手关了门。沈彻站在院门口，像根柱子似的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离开。
屋里，宋晚背靠着门，听见他远去的脚步声，才把手里抱着的衣服扔到椅子上。她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院门口已经没人了。
“宋晚，别上心。”她低声说，“他本来就不属于你。”
春杏正巧端茶进来，听见她在说话，迷惑地问：“夫人，您说什么？”
“没什么。晚上吃什么？”
“厨房炖了鸡汤，给您留了半只。”
“端来。我饿了。”
宋晚坐到桌前，等着春杏把饭菜摆上，抄起筷子就吃。她吃得很快，像要把什么情绪压下去似的。鸡骨头吐了一小堆，最后连汤都喝得精光。
“春杏。”
“哎。”
“明天把院子里的花盆都搬到阴凉处。”
春杏纳闷：“夫人不是说那花放太阳底下也死不了吗？”
“我改主意了。阴着养，好歹多活几天。”
春杏应了一声，端着空碗出去。宋晚支着下巴，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去翻箱倒柜，把压在最底下的和离书翻了出来。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又折好放回箱底。
“还剩八十八天。”她吹了灯，倒在床上。
黑暗中，她慢慢把手按在胸口。那里空落落的，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长出来。她闭上眼，决定不去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