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一路被沈彻牵着手走进宫门,掌心相贴的地方已经闷出一层薄汗。她想抽回来,沈彻的指节反而收得更紧。
“沈将军,适可而止。”她咬着牙低声说。
沈彻目视前方,面色坦然:“你看看周围,多少人在看。手松开,明天的传言就是将军夫妇宫宴分席而坐。”
“那不是更好?正好坐实和离。”
“那我的三个月清静呢?”
宋晚没话了。她深吸一口气,把嘴角往上扯出个笑,整个人往沈彻身边贴近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记着,这都是另外的价钱。”
“你坐地起价的本事倒是比我想的强。”
“彼此彼此。将军无中生有的本事也不差。”
两人并肩踏上殿前石阶。沈彻今日穿的是玄色滚金边的将军常服,腰束革带,走起路来沉稳有力。
宋晚不得不加快步子才能跟上。沈彻侧目看她一眼,脚步慢了下来,刚好配合她的节奏。宋晚注意到了,没说话,只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人比原主记忆里的要细心。
进了大殿,不少目光同时投过来。宋晚把背挺直,下巴微抬,脸上堆着得体的笑。沈彻的手从她掌心移到腕上,扣得不紧不松,刚好让所有人看清这个动作。
“沈将军、沈夫人到——”内侍的唱名还没落,已经有人端着酒杯迎上来。
打头的是个穿浅紫衫裙的贵女,身段纤细,眉眼含春,走路时裙摆轻摆,眼睛从始至终没离开过沈彻。到了近前,她先给沈彻行了一礼,声音软得能滴出水。
“宋姐姐好福气,嫁了沈将军这样的英雄。”
宋晚勾着嘴角,笑意不达眼底:“羡慕啊?下辈子早点排队。”
贵女笑容微僵,但很快调整好,端着酒杯转向宋晚:“听说将军常年在外,姐姐一个人在府上,不孤单吗?”
宋晚往沈彻身上靠了靠,头一歪,语气里带着笑意:“你是不是想问我们什么时候和离?”
贵女脸一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问那么多?家里没别的事干?”
贵女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她攥着酒杯,指节发白,匆匆行了个礼便转身疾步离开。宋晚看着她的背影,轻哼了一声。
沈彻揽住宋晚的肩,俯身低语:“夫人别动气,为不相干的人不值当。”
宋晚侧过头,眼睛一瞪:“手拿开。”
沈彻非但没拿开,反而在她耳边更近地说:“演都演了,别半途而废。”
宋晚感到他呼吸扫过耳廓,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不动声色地挣了挣,没挣开。再看他时,沈彻脸上是一派正经,只有眼睛里藏着点笑。
“沈彻,你故意的。”
“夫人多虑了。”
一个年长夫人笑眯眯地凑了过来。宋晚记得原主记忆里有这号人,礼部侍郎的夫人,姓周,最爱在宴席上催人生孩子,嘴碎得出了名。
“沈将军和夫人成亲也有段时日了,什么时候添个小将军啊?”
宋晚笑容灿烂:“这得看将军。”
周夫人立刻看向沈彻:“将军公务再忙,也该顾着点家事嘛。”
沈彻面不改色:“我尽量。”
宋晚笑得比刚才更甜,往前走了一小步,语调轻快:“不过夫人您家的大公子,听说最近又纳了一房妾室?您不催他添个嫡孙,倒来催我们,可真是热心。”
周夫人脸上那点慈祥的笑容像被霜打了似的,僵在脸上。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像样的话,端着茶杯讪讪地走了。
沈彻低头看宋晚,眼里有笑意:“你这张嘴,不怕得罪人?”
宋晚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我名声都烂成这样了,还怕什么?再说,你让我演的就是恩爱夫妻,又不是受气包。”
“你倒是聪明,连我也用上了。”
“你不也是?让我挡箭,自己落个清静。咱们是互相利用,谁也别说谁。”
沈彻正要说话,两个年轻姑娘手挽手走了过来。两人先给沈彻行礼,眼睛几乎没从沈彻身上移开过,然后一左一右把宋晚围住,表面亲热,实际句句带刺。
“宋姐姐,外面都传将军要和离,是真的吗?”
宋晚挽住沈彻的手臂,头自然地靠上去,笑得眉目舒展:“你看他这样,像要和离的?”
姑娘乙眼睛盯着沈彻不放:“可是听说和离书都签了……”
宋晚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和纵容:“那天我闹脾气,他哄我还来不及。是不是啊将军?”
沈彻低头看她,目光里像盛了一汪温水:“夫人说什么都对。”
宋晚朝两个姑娘摊手:“听见了?”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笑容再也挂不住,灰溜溜地走了。沈彻的嘴角抽了一下,忍笑忍得喉结滚动。宋晚用手肘轻轻顶他一下:“别笑场。”
沈彻别开眼:“下次顶我之前先打个招呼。”
“那还叫什么偷袭。”
宴席过半,宋晚笑得脸都僵了。她找了个空当,松开沈彻的手臂,退后半步,低声说:“我要去侧殿透口气。你继续演你的。”
“我跟你一起。”
“不用。我去会儿就回来。”
“你一个人出去,刚才的戏就白做了。”
宋晚认命地闭了闭眼,任沈彻跟上来。两人走到侧殿外廊下,宋晚靠着柱子,长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嘴角。沈彻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只看着她。
“看什么?”
“看你累不累。”
“累。所以别惹我。”
沈彻伸手,从侍者托盘里端了杯茶递给她。宋晚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她顾不得,几口喝干。
“沈彻,问你个事。”
“说。”
“你让我挡三个月,到底是因为不想被人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沈彻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远处灯火通明的大殿上:“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另有所图。”
沈彻转回头看她,唇角微动:“那你猜猜看。”
“不猜。反正三个月后我跟你就没关系了。”
沈彻没接话。他低头把玩着袖口,指腹慢慢摩挲上面的纹路,像在思考什么。宋晚瞥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宫宴散场,两人一起出宫。夜色里,宫道两侧的石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宋晚走在沈彻身侧,两人之间隔了半臂距离,但影子却交叠在一起。
一上马车,宋晚立刻松开沈彻的手臂,坐到对面,恢复了白天之前的距离。
沈彻靠在车厢上,声音里带着点懒:“今天演得不错,就是手肘顶我那下,差点破功。”
“谁让你笑场。”
“你以前不会这样说话。”
宋晚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突然踩住尾巴。她立刻打了个哈欠,用手掩嘴,语气随意:“以前?你一年见得到我几回?知道我以前什么样吗?”
沈彻盯着她看了片刻。车厢里只有一盏小灯,光线昏黄,他的眼神却像能穿透那一层皮肉。
宋晚被他看得后脊发凉,索性侧过身,靠在车厢上装睡。心跳声大得像擂鼓,她怀疑他都能听见。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沈彻先下车,回头看她。宋晚还靠着车厢,呼吸均匀,像真的睡着了。
沈彻没叫醒她,弯腰探进车厢,将她整个人捞了起来。宋晚浑身一僵,差点没忍住睁眼。
“醒了就自己走。”沈彻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宋晚睁开一只眼,对上他的下巴,讪笑一声:“放我下来。”
沈彻没放,抱着她往里走。春杏和几个小厮目瞪口呆地跟在后面。宋晚臊得脸发热,压低声音:“沈彻,你是不是有毛病?那么多人看着!”
“他们看他们的。”
“你放我下来!”
“你继续挣扎,明天下人们就都知道将军夫人被将军抱回府的。你觉得哪个划算?”
宋晚不动了。她把手攥成拳头放在胸前,像个被提溜起来的小动物,浑身僵硬地被沈彻抱到西跨院门口。
沈彻在门前把她放下,动作居然还很轻。
“早点歇着。”他说完便转身走了,背影融进夜色里,脚步稳健。
宋晚站在院门口,瞪着那个背影,手不自觉地摸着心口。心跳快得离谱,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吓的。
“宋晚,你清醒点。”她自言自语,转身回了屋。
门关上,她插上门闩,从袖中翻出那封和离书展开看了一遍,目光停在“和离”两个字上。她手指紧了紧,把纸折好,压进箱底。
“还有八十九天。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吹灭烛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黑暗中,她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帐子,脑子里全是沈彻从车厢里抱她下来的画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闷声骂了句:“沈彻,你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