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从床上坐起来，手按着太阳穴，眼睛猛地睁开。
她揉着额角，眉头越皱越紧，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这都什么破事？穿成个炮灰就算了，还是个人人喊打的跋扈夫人？”
她掀开被子下床，左脚踩进鞋里，发现穿反了，又黑着脸换回来。
走到铜镜前，她对着镜子捏了捏脸，左右转了转脖子，仔细打量镜中那张脸。
“长得倒是还行，就是名声烂透了。”
春杏端着水盆推门进来，见宋晚已经起了，忙把帕子浸湿递过去。
宋晚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擦了两把，动作粗鲁得春杏眼皮直跳。
“夫人今日要去前厅吗？将军回来了。”
宋晚把帕子往盆里一扔，水花溅出来几滴：“去，怎么不去。他回来不就是要和离吗？我等着呢。”
春杏张了张嘴，最终没敢说话，只低头收拾水盆。宋晚已经在衣柜前翻衣服，三两下套了件暗红衫裙，头发随便一绾，插了根素银簪，大步流星地出门。
前厅里，沈彻坐在主位上，手指在茶杯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听见脚步声，他抬眼冷冷的看过来。
宋晚大步跨进前厅，裙摆一甩，坐都没坐就看向他：“沈将军一大早就派人喊我，有话说？”
沈彻把茶杯放下，声音没什么起伏：“既然你都听说了，本将军也不绕弯子。和离吧。”
宋晚挑眉，伸出手：“和离书呢？”
沈彻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连半句挽留或质问都没有。
他顿了片刻，从袖中取出文书，放在桌上，指尖在上面按了按，才往她那边推了推。
宋晚两步上前，抓起笔，看都不看内容，蘸了墨在末尾刷刷签上“宋晚”两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她把笔往桌上一扔，墨点溅在桌面上。
“行了。我回去收拾东西，今天就搬。”
她转身就要走，沈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我有个条件。”
宋晚停步转身，眼睛眯起：“沈将军，字都签了，你现在跟我说条件？”
沈彻站起来，慢慢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她时，目光像落下来的雨，凉凉的，偏又带着点说不清的重量。
“帮我挡三个月说亲的人。三个月后，和离书给你，放你走。”
宋晚双臂抱胸，哼了一声：“凭什么？”
“京中都知道我闹和离，媒人踏破门槛。你走可以，但不能让我被人烦死。”
宋晚嘴角一抽，翻了个白眼。她上下扫了沈彻一眼，像在估量这桩买卖值不值。
“三个条件。”她掰着手指头，“一，我要单独院子，不跟你同住。二，三个月到期，和离书你不能再反悔。三，额外给我一千两银票，算工钱。”
沈彻看她一眼，唇角微微一动：“你倒会算账。”
“干这活，不便宜。”
“成交。”沈彻点头，“但有一个额外要求。”
宋晚抱头：“不去行不行？”
“不行。”
宋晚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回桌边，从沈彻手里抽走那封和离书，折好塞进袖子里。沈彻眼里闪过一丝兴味，稍纵即逝。
“明日宫宴，随我出席。今日先让下人去西跨院收拾，给你加一床厚被。明日巳时马车在门口等着。”
宋晚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日巳时，将军府门前停着一辆四驾马车。宋晚换了件水青色长裙，头发梳得规规矩矩，可走路的步子依旧带风。沈彻站在车旁，见她来了，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
宋晚踩着凳子上去，一进车厢就坐到了离沈彻最远的位置，整个人几乎贴住车厢壁。沈彻上车后看她一眼。
“你坐那么远做什么？”
“怕你突然又加条件。”
“我不吃人。”
“谁知道呢。”
马车一晃，从府门前驶出去，拐上大道。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猛地一颠，宋晚没坐稳，往旁边倒去。沈彻伸手，一把抓住她手腕，力道稳得像铁钳。
宋晚触电似的甩开他的手，动作又急又重：“别动手动脚，演戏明天再开始。”
沈彻收回手，靠在车厢上，嘴角微微扬起：“你倒是分得清。”
“银子没到手之前，别跟我套近乎。”宋晚把裙摆拉平，坐直了身子。
沈彻抱臂闭眼，不再说话。宋晚扭头看车外，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袖口，咬着下唇，眼珠子乱转。外面街景一道道往后掠，她没有一样看得进去。
长安宫门口车马喧阗。沈彻先下马车，转身朝宋晚伸出手。宋晚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嘴角僵了一下，凑近压低声音：“一定要牵？”
“不牵像和离的。”
“行。”宋晚把自己的手拍进他掌心，力道很重，发出清脆一声响。
沈彻面不改色：“夫人手劲不小。”
宋晚假笑：“将军骨骼清奇，我这是帮你活络筋骨。”
两人并肩入宫。沈彻配合着她的脚步，放慢了些。宋晚走路带风，裙摆扬起又落下。沈彻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宋晚脸上笑嘻嘻的，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刚过甬道，一个穿浅紫衫裙的贵女便端着酒杯款款走来，眼睛像被线牵着似的，直往沈彻身上瞟。到了近前，她先给沈彻行了个礼，声音软软糯糯。
“宋姐姐好福气，嫁了沈将军这样的英雄。”
宋晚笑：“羡慕啊？下辈子早点排队。”
贵女脸色一僵，仍撑着笑：“听说将军常年在外，姐姐一个人在府上，不孤单吗？”
宋晚往沈彻身上靠了靠，歪头看她：“你是不是想问我们什么时候和离？”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问那么多？家里没别的事干？”
贵女脸涨得通红，手里的酒杯晃了晃，强撑着行了个礼，转身疾步走了。沈彻伸手揽住宋晚的肩，力道不轻，低头凑近：“夫人别动气，为不相干的人不值当。”
宋晚侧头瞪他，压低声音：“手拿开。”
沈彻没动，反而在她耳边说：“演都演了，别半途而废。”
宋晚磨了磨后槽牙，没再挣扎。两人并肩走进大殿，立刻又有一位年长夫人迎了上来，笑得眼睛眯成缝，满脸挂着过来人的慈爱。
“沈将军和夫人成亲也有段时日了，什么时候添个小将军啊？”
宋晚笑容灿烂：“这得看将军。”
那夫人顺势看向沈彻：“将军公务再忙，也该顾着点家事嘛。”
沈彻面不改色：“我尽量。”
宋晚笑得更甜了：“不过夫人您家的大公子，听说最近又纳了一房妾室？您不催他添个嫡孙，倒来催我们，可真是热心。”
那夫人笑到一半僵住，像是嘴里咬了块石头，含含糊糊找了个借口走了。沈彻低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兴味。宋晚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像只打赢了架的小狐狸。
刚应付完那边，两个年轻姑娘结伴而来。她们先是齐齐给沈彻行礼，然后一左一右围住宋晚，脸上带着笑，眼里却全是打探。
“宋姐姐，外面都传将军要和离，是真的吗？”
宋晚挽住沈彻的手臂，头往他肩上一靠，笑得眉目舒展：“你看他这样，像要和离的？”
姑娘乙眼睛盯着沈彻不放：“可是听说和离书都签了……”
宋晚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笑：“那天我闹脾气，他哄我还来不及。是不是啊将军？”
沈彻低头看她，目光里像盛了一汪温水：“夫人说什么都对。”
宋晚朝两个姑娘摊手：“听见了？”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笑容再也挂不住，悻悻离开。人刚走，沈彻嘴角抽了一下。宋晚用手肘轻轻顶他一下：“别笑场。”
沈彻别开眼，喉结动了动，到底是没笑出来。
宫宴结束，马车里安静得只剩车轮滚动的声音。宋晚一上车就松开沈彻的手臂，像怕沾上什么似的，迅速坐到了对面。
沈彻整理着袖口，淡淡开口：“今天演得不错，就是手肘顶我那下，差点破功。”
“谁让你笑场。”
“你以前不会这样说话。”
宋晚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突然踩住尾巴。她立刻打了个哈欠，用手掩嘴，语气随意：“以前？你一年见得到我几回？知道我以前什么样吗？”
沈彻盯着她看了片刻，没再追问。车厢内光线昏暗，他看她的眼神却像能穿透那一层皮囊。宋晚被他看得后脊发凉，索性侧过身，靠在车厢上装睡。心跳声大得像擂鼓，她怀疑他都能听见。
回府后，宋晚径直回了西跨院。春杏要跟进去伺候，被她打发走了。门一关，她插上门闩，从袖中翻出那份和离书，展开来，凑着烛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迹已经干透，她目光在“和离”两个字上停了一瞬，随即把纸折好，压进箱子最底层。
“还有八十九天。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吹灭烛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黑暗中，她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帐子，脑子里全是沈彻在宫宴上低头看她的那个眼神。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沈彻回到书房，关上门，坐到案前。他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书，是宋晚签过的那份和离书的抄件。
指尖划过“宋晚”两个字后，又把纸折好，夹进一本旧兵书里，然后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