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晚禾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自十三岁那年父亲葬身长河之后,母亲体弱、弟弟尚幼,家里里外外的农活、捕鱼、挑担全靠她硬扛着活下来。常年风里雨里摸爬滚打,她身形利落,爬树翻墙、穿行荒滩密林的本事,远比寻常闺阁女子强悍,多年来早就活成了一副男儿般坚韧利落的性子。
“硬闯肯定不行,只能趁着暴雨视线最差的时候潜行。”池晚禾转头看向身旁的白羽天鹅,“地面与院墙由我来摸索潜入,高处看管死角、窗闩锁扣,就只能麻烦你了。”
天鹅轻轻点了点修长脖颈,扁平宽大的喙微微开合:“我羽翼可消去风声,深夜暴雨能掩盖我的振翅动静。藏经阁顶层最高的通风小窗是唯一薄弱处,普通锁具,我的喙足以挑开。只是阁内暗处布了僧人安置的驱鸟木铃,稍有触碰就会叮铃作响,一步出错,整座寺院的僧众都会被惊动。”
夜色彻底沉下来,雨势达到顶峰,雨点砸在瓦面轰鸣不止,寺院各处的灯笼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大半都已经被暴雨浇灭。值守的两名武僧缩在藏经阁廊下避雨,身披蓑衣,视线被漫天雨帘死死遮挡,只能麻木盯着正门方向,完全没留意后侧高耸的院墙。
池晚禾借着院墙外侧茂密湿滑的老树,手脚并用,像野猿一般攀着凹凸树皮向上攀爬。泥水浸透衣衫,碎石树枝划破小臂,她咬着牙屏住呼吸,一点点翻上院墙内侧的窄沿,悄无声息落在藏经阁后方的空地上。
地面石板积满雨水,每一步都极易踩出水响。她弓着身子贴紧墙根,借着殿宇阴影掩护,缓缓挪向楼阁墙体。此时高空之上,白羽天鹅借着雨雾掩护,无声盘旋升空,稳稳停在藏经阁顶层那扇狭小的木格窗外侧。
窗子内侧扣着一道黄铜插销锁。天鹅探出扁喙,小心翼翼卡进锁缝,极轻极慢地左右撬动。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被暴雨完美吞没,锁栓应声弹开。它用羽翼轻轻顶开窗扇,正要钻进去,角落悬挂的一串细木铃忽然被穿堂风拂动,细碎的铃音在雨里突兀响起。
廊下两名武僧瞬间警觉,抄起长棍立刻绕向后院。
“有人!去后方查看!”
脚步声急促逼近,躲在墙根阴影里的池晚禾心脏骤然缩紧。千钧一发之际,她迅速抓起脚边一颗湿漉漉的小石子,抬手用力掷向寺院西侧的竹林深处。石子撞在竹竿上哗啦一阵乱响。
两名武僧下意识转头,以为贼人已经逃窜进竹林,举着棍棒快步追了过去。
短暂的空档转瞬即逝。
“快!”池晚禾压低声音对着窗口轻唤。
天鹅立刻缩起羽翼钻进阁楼。阁内漆黑一片,只有闪电偶尔划破夜空,短暂照亮一排排堆叠的经卷木柜。按照江妧的提示,秘图被密封在防水油布之中,藏在最顶层角落的空心藏经木筒里。木筒横放在柜顶最边缘,人手根本够不到。天鹅舒展翅膀,稳稳落在柜沿,细长脖颈向上一伸,扁平的喙精准叼住木筒封口,轻轻一扯,裹着油布的卷轴便滑落出来,被它牢牢衔在嘴里。
正当它转身打算原路撤离时,廊下重新传来了武僧折返的脚步声。方才竹林空空如也,二人已经反应过来是声东击西的圈套,急匆匆赶回藏经阁后侧把守。
池晚禾后背死死贴住冰冷墙壁,手心全是冷汗。她飞快扫视周遭,瞥见墙根立着一只倾倒的空木桶,抬脚将木桶狠狠踢翻,木桶咕噜噜滚过石板,撞在石阶上发出巨响,再次把两名僧人引向另一侧杂物房。
就这转瞬的间隙,天鹅振翅从窗口飞速掠出,稳稳落在池晚禾肩头。一人一禽不敢多做停留,原路攀爬翻出院墙,一头扎进郊外荒林的雨雾之中,一路奔回。
暴雨砸在藏经阁的瓦面上,噼啪作响。池晚禾跟着白羽天鹅翻窗潜回广济寺后院阁楼,反手关紧木窗,隔绝外头狂风。她当即解开层层防水油布,把刚取到手的古水陆地形图平铺在桌案上。
她抬眼看向眼前浑身泥水、小臂带着划伤的池晚禾,又看了看身侧气息特殊、可自由穿梭水陆天际的白羽天鹅,郑重开口:“凡间的路,晚禾你替我探查隐患;深水龙宫的消息传递、暗道动工的配合,全权托付天鹅。只有你们二人合力,才能赶在长河水底彻底不适宜生灵存活之前,把我的族民安稳接引进南湖。”
江妧扶着桌沿俯身查看,身孕让她动作不便,全程没有多余走动,只稳在屋内指点纹路。她指尖快速点过图纸上交错的地下暗渠:“这里是长河主干水底旧通道,这处分支连通南湖北侧那片被热浪烘透的小湖,最终全部汇入南湖主水域。地表水路被山火封死,只有沿着这些古暗道掘进,两类水域里的水族才能活下来。底层水温持续攀升,拖不起几日。”
话音未落,窗外河面骤然水波翻涌。一条青色长龙破开雨幕,顺着阁楼敞开的透气窗窜入屋内,龙躯在半空轻轻一卷,转瞬化作一身素青长衫的清俊少年,稳稳落在地面。
来人正是南渊。一袭蓝杉飘飘,没有半点水渍,他心里早已明明白白:有人仗着自身强权,硬闯他的疆土,肆意搅乱一方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