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所有民房尽数崩塌，唯独这座寺庙一片瓦片都没有脱落。这件事怎么看都透着诡异，外公平白遇难的憋屈、全村家破人亡的怒火堵在胸口，她抬脚就朝着广济寺山门快步冲去。
这座寺庙。她跟着外婆年年都会来上香，名叫广济寺，平日里僧人稀少，只有一位白发方丈坐镇。她冲到紧闭的山门前，抬手用力拍打着木门，高声质问：“我们年年按时过来供奉香火，你们寺庙号称广济四方、普度百姓。现在山下所有老百姓的家全都塌了，死伤无数，偏偏你们寺院毫发无伤！这到底是什么缘故？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门内几个值守小僧听见吵闹，连忙打开门出来阻拦，面对她的质问只是不停摇头推脱，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情，方丈正在禅房打坐，不方便出面相见。
池晚禾不肯退让，横身挡在山门正中间：“今天见不到方丈，我就一直守在这里不走。天灾不可能偏心到只毁掉民居、放过整座寺庙，这里面一定有隐情。”
几番拉扯僵持过后，深处禅院缓缓走出一位须发全白的老方丈，神色疲惫又沉重。他抬手示意拦人的僧徒退到两侧，轻声开口：“施主不必激动，随老衲到后院僻静处细说，此地人多眼杂，不方便把内情公之于众。”
池晚禾压下满腔火气，跟在方丈身后穿过佛堂，一路走到寺院最深处常年紧锁的阁楼旁边。还没等她开口追问，方丈望着紧闭的阁楼窗棂，慢慢道出了实情：“我们整座寺院没有被地脉摧毁，并非佛像显灵庇佑凡人，而是长河神女江妧，隐匿住在这栋阁楼之上。她丈夫山神白岑圣强行搅动整片北洲山地脉煞气，引发地动坍塌。危急关头，江妧只能动用自身水系灵力，撑开一层水结界，护住自己临时藏身的这片后院，结界顺带笼罩了整座广济寺，我们才侥幸躲过一劫。”
池晚禾浑身一震，攥紧了拳头：“她轻轻松松护住了一座寺庙，却眼睁睁看着山下普通百姓房屋崩塌，无数百姓被活埋在废墟之下，你们还我的外公来——”
方丈满脸无奈地叹了口气：“老衲只是一介血肉凡胎的僧人，没有半点干涉神明纷争的资格。江妧一直被丈夫压制，自保尚且勉强，她的神力只够护住脚下一小块地方，一直愧疚难安，每到深夜，都会独自悄悄去往河滩废墟，用水气加固松动的残垣断壁，防止后续余震、暴雨引发二次塌方，误伤还活着的逃难百姓。”
池晚禾僵在原地，冷风吹过废墟木梁发出呜呜的声响，心里满腔要讨要说法的火气，此刻只剩下无尽无力。普通人夹在嗯神明的争斗里，连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
就在这时，熟悉的白羽身影划破低空，天鹅匆匆落在她身侧，语气带着急迫：“别继续纠结问话了，天边乌云已经压满山头，大雨马上就要泼下来，雨水浸泡之后整片废墟都会彻底垮塌，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立刻跟我返程回南岸。”
说完出门，倾盆大雨就猛地砸落下来，狂风横冲直撞，卷起满地泥沙与积水，往日还算规整的广济寺院墙，被狂风灌得门窗哐哐乱响，所有殿门都被僧人死死闩紧，整座寺院在风雨里透着拒人千里的死寂。
池晚禾攥紧被雨水打湿的袖口，方才方丈吐露的真相堵在胸口，让她不肯就此罢休。外公葬身坍塌房屋、长河水温暴涨无路可渡、南北水路被神力彻底锁死，桩桩件件都绕不开躲在寺庙阁楼里的江妧。必须当面问清楚，神明博弈，凭什么要无辜凡人用性命买单。
身旁白羽天鹅收拢半湿的羽翼，雨水顺着洁白的羽毛不断滴落。它看得出来池晚禾已经打定主意，没有半句劝阻，只是默默贴紧她身侧，帮她挡住迎面刮来的冷雨。
正门紧闭，敲了数次也只有沉闷的回响，里头的僧人摆明了不愿开门接应。池晚禾沿着湿漉漉的围墙绕向后院，高高的院墙被暴雨冲刷得湿滑难攀，根本没法徒手翻越。
“坐稳了。”天鹅低声提醒一句，骤然身形舒展膨大。不等池晚禾反应过来，她已经被稳稳托举在天鹅宽阔的背上。白羽振翅划破漫天雨幕，轻飘飘越过院墙，稳稳落在了后院那栋紧锁的阁楼露台之上。
阁楼门窗紧闭，昏暗的屋内只点着一盏摇曳的油灯。江妧独自凭窗立着，一身素色衣衫在阴雨天里更显清冷。早在翅膀破风的声响响起时，她就已经察觉到了不速之客。
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隙，江妧侧身让出半步空间，看见是回归那天，在南湖唱歌的姑娘，千万里赶回家乡，却看到她与小龙王遥相对望，心中嫉妒，以为是过旧情人的新欢。当时心中梗塞，掀起风浪，差一点将他姐弟葬入水中。
后来听南渊说亏欠池家，才想起早就认识这姑娘。三年前，她被白岑圣迎娶启程那日，行过长河水域，恰逢池晚禾跟着父亲河中捕鱼。没有及时避让浩荡迎亲神驾，白岑圣搅动水下暗流，转瞬就把渔船掀翻，池晚禾的父亲当场沉入深水。
当时江妧无力公然阻拦新婚夫婿，只能借着水流掩护，暗中引着一股缓流，把尚且十二三岁、已经溺水昏迷的池晚禾推送进了南湖浅滩，保住了她一条性命。
这个丫头知情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