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摇摇头又点点头。
说了，但是没说这事。因为来不及。
警察追上来时，他还昏迷不醒，醒来时就躺在刑警队的一间小屋子里，迷迷糊糊的，还是看见站在眼前的人是警官，知道是他救了自己，含糊不清地道谢。
这个警官很壮实，说他姓罗，是他父亲的战友，现在是刑警队副队长，跟着就说了一个惊人的事实：“我们还是迟了一步，首先是你父亲救了你。”
“我父亲？早死了——”向阳陡然清醒过来。
“他没死，就是田家山庄的老板田大壮。”
向阳一下坐起来：“怎么可能？他，他是我高中同学田青荷的父亲，那同学还是比我大。你没搞错吧？”
罗副队长严肃地说：“没错，我与他当年是战友，复原后，还是我介绍他去给冯老板开车的……没想到，你还没出生，他就把小车开到江里去了……直到他找到我父亲，给你母亲心脏主刀，我才知道他没死……这事很复杂，以后你会知道的。”
原来如此。在山庄那么照顾母亲，母亲手术时还守候在手术室外，手术费用都是他出的，还以为他只是因为母亲在山庄受了委屈……
“这事很复杂，以后你会知道的。”罗副队长很忙，抓到的劫匪还要审问，只是匆匆地说，“他有许多原因不能与你母亲相认，现在来不及说，你要赶紧离开这里，你母亲手术成功，你也不能照顾他，很快就有人接你去京城，临走时，希望你能认你父亲……”
还没说完，有人喊副队长，他跟着走了。向阳出门，夜幕已经降临，他看见院子的树荫下，何彦俊正在与田春兰依依不舍地告别，那个丑陋的疤脸汉子投来深情的目光，让向阳感觉到一阵灼热，情不自禁地走过去，刚刚喊了一声“爸爸”，一辆黑色的小车进了小院，萧逸云下车，对他与何彦俊说：“快走，我们还要连夜赶路——”
就这样，刚刚相认又分别了。
想到这里，他有些后悔——还没给父亲打电话，现在有时间，可两人手机都被搜走了。
何彦俊没留意到向阳的脸色骤然沉静，自以为是地说：“也难怪，你们相隔二十多年才相认。你长相出众，模样体面。他脸上伤痕累累，样貌凌厉吓人。想来当年他迟迟不来寻你，多半也是顾虑重重，害怕自己的模样、一身的伤痕，会影响你的生活。”
向阳垂着头，心里一片乱糟糟。谈什么生活，他的生活从头到尾就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向阳闭上双眼，无数人物、恩怨、阴谋在脑海交织缠绕。原本以为离开湖城，就能斩断所有过往，如今才猛然察觉，很多线索，早就跨越千里，悄悄跟了上来。
何彦俊是个乐天派，脸上身上还疼着，却在昏暗的杂物间来回摸索，半晌翻出一面破旧大鼓。借着天窗漏进来微弱的月光，他一把拉起向阳：“来，地下凉，坐真皮沙发。”
鼓面冰凉坚硬，哪里算得上沙发，不过是随口打趣。
向阳没心思玩笑，直截了当追问：“你也是救我的？”
“没错。”
“怎么发现我被人劫持的？”平时没时间问的，却在寒夜问了个明白。
“咱俩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你妈要做手术，我肯定要去看，只是去晚了点，刚走到手术室门外，就撞见田春兰哭了，说两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捂住你的嘴，直接把你架走了。”何彦俊加快说话的速度，“你爸从洗手间回来听到，瞬间急疯了，春兰说，他像一头猎豹冲出去，顺着楼梯扶手滑下去，她从窗口看见你爸——也是她见楼下有人刚从一辆小车下来，他大叫一声说借用，开着就跑——我下楼没看见他，却看见罗副队长来探视，就跟他车去追你了。”
没想到父亲那么英勇，为自己不顾一切，向阳朝何彦俊轻轻拱了拱手：“多谢。你也算对我有救命之恩。这么算下来，我喊他一声爸，实在太少。”
话音落下，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闷痛。过去二十二年，他开口闭口叫的父亲却是害自己父母的凶手。真是认贼作父啊。
翌日，日上三竿，禁闭室的门被推开，助理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王董在会议室等你们。”
领到了被收缴的手机，电梯里的镜面映出两人的狼狈——向阳的手背还有血痂，何彦俊的颧骨泛着青肿。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心跳声在耳边擂鼓。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老男人的声音，似乎在打电话：“……该给的资源不会少，但规矩不能破，他也得知道，星耀不是谁的后花园。”
王董正中坐着，贾总与肖副总在沙发上喝茶。只有肖副总看见两人带伤，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
红流坐在最下边，立刻别过脸，耳根还泛着红。
“王董。”肖副总也坐在边上，朝向阳和何彦俊使了个眼色。
何彦俊刚要张嘴辩解，王董抬手止住了他，目光落在向阳身上：“你就是葵花？”
“是。”向阳站直了些，假发滑落一点，露出光洁的额头。
王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红流说你们打伤了他的人，还顶撞了他。”
“是他的人先动手的……”何彦俊抢着说。
“我不想听过程。”王董打断他，对着向阳说，“肖副总说你嗓子好，正练反串？”
向阳点头。
“那就唱首歌来听听。”王董端起茶杯，“别唱戏曲，来首流行的。”
向阳站直，抬头问：“您想让我唱男声独唱，还是女声独唱？”
这话一出，王董放下茶杯，饶有兴致地打量他：“哦？你还能唱两种？”
他原以为这孩子只是外形适合反串，没想到连唱法都在练。
肖副总忙在一旁解释：“这孩子悟性高，最近正跟叶赛飞学女腔，男声底子也扎实。”
“有意思。”王董笑了，“那就唱首《因为爱情》吧，一人分饰两角，先男后女，试试。”
这歌耳熟能详，男女对唱部分更是家喻户晓。向阳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开口时，男声干净清亮，唱到女声部分，他气息沉下去，声音陡然转柔，带着几分细腻的婉转，却又不是刻意捏出来的尖细，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恰好卡在男女声转换的临界点上，既分明又和谐。最后一句收尾，向阳的声音回落，带着余韵轻轻消散在空气里。
红流原本嘲讽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惊讶。
“好。男声有劲，女声有魂，难得。”王董率先鼓起掌，又看向肖副总，“你没夸大。”
肖副总松了口气，笑着说：“我正安排他跟叶赛飞合练，打算让他们出个反串节目，一个扮男一个扮女，唱跳结合，冲击下个月的跨年晚会。”
“跨年晚会？电视台录制的节目覆盖面大，能打破省市的界线啊。”王董挑眉，“那可是重头戏。”
“所以想让他们多磨磨。”肖副总看向向阳，“向阳，这机会能不能抓住，就看你接下来的本事了。”
向阳心里一热，刚要说话，王董却看向红流：“你觉得他唱的怎么样？”
红流不情不愿地哼了声：“……还行吧。”
“那就别揪着小事不放了。”王董站起身，“医药费公司出，你那几个保镖也该练练了，被个练散打的揍成那样，丢你的人。”他走到向阳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练，电视台的晚会要是出彩，我给你加资源。”
“谢谢王董！”向阳摸了摸发烫的喉咙，突然觉得禁闭室里的委屈都成了垫脚石。
肖副总跟在后面，声音带着笑意：“别得意，你们俩得抓紧磨合，电视台要求更严格哟！”
阳光穿过走廊的玻璃，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向阳拽了拽歪掉的假发，脚步轻快地往练声房走——他知道，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从办公楼下来，何彦俊一路都在嘚瑟，捂着肿起来的颧骨冲向阳挑眉：“瞧见没？哥这叫英雄救美，要不是我出手快，你昨天就得被那几个保镖按地上摩擦。”
叶赛飞早就在楼下等候，见到二人，立刻走上前迎接，沿路不少艺人频频侧目，各式各样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探究、揣测、看热闹，五味杂陈。
何彦俊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当场瞪眼：“看什么看？难道我缺鼻子少眼睛？”
“小何，安分些。”叶赛飞出声打断他，“好好护着你表妹，不必逞口舌之争。”
向阳心头一凛，及时记起自己眼下对外的身份是葵花，对外是女子。他顺势微微垂头，装作腼腆害羞的模样。
叶赛飞没有带他们直接进排练厅，转而领着两人去往自己住处。相隔两栋楼宇，这里条件明显高出一截，同样是套间，空间宽敞不少，屋内还摆放着沙发。外间住着两名保镖，还有助理小希。能配备专属助理与安保，足以看出他在公司的分量。
房间门一关，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外面保镖和助理的伙食另行安排，互不打扰。桌面上已经摆好了铜锅涮肉。
何彦俊啧啧两声，语气带着几分恭维：“不愧是当红歌手，也就你有能力出面保我们，不然昨天那一关，真不知道要被关到什么时候。”
叶赛飞淡淡笑了笑：“知名和著名，还差着一截。我是前者。你们惹谁不好，偏偏冲撞了红流。”
何彦俊憋着一肚子火气，拿起筷子夹起几片羊肉下锅，愤愤不平：“你都是全国有名的歌手，请吃饭也不选外面饭店？”
向阳轻声劝解：“他曝光度这么高，大街小巷都是他的影像海报，出门就餐太惹眼，容易生出不必要的流言。”
“还是葵花懂我。”叶赛飞看向向阳，眼底漾开温柔，“昨天委屈你们受苦了。”
何彦俊依旧不甚满意，嘟囔起来：“清水涮肉有什么意思，要吃火锅就得重油麻辣才过瘾！”
“我们靠嗓子谋生，饮食得清淡，辛辣容易伤声带。”叶赛飞解释。
向阳跟着点头附和：“京城这边，铜锅涮肉已经算得上体面款待。说起来，本该是我们道谢。”
“搭档之间，不必讲这些客套话。”，叶赛飞夹起涮好的嫩羊肉，径直放进向阳碗中，“多吃点，好好养一养身子。”
何彦俊立刻嚷嚷：“凭什么只给他夹，不给我？”
叶赛飞轻哼一声：“能坐在这里和我们同桌，全看你是他表哥的身份。你瞧瞧外面的助理、保镖，谁能和我一起吃饭？”
何彦俊悻悻闭上嘴，安静没多久又按捺不住好奇心：“话说回来，那个红流到底厉害在哪？保镖比你多？唱功胜过你？还是长相比你出彩？”
“他背后有人撑腰。”叶赛飞缓缓搅动锅里的清汤，“你们两个从湖城那种小城过来，不清楚京城圈子里的门道，误以为单凭名气就能站稳脚跟。”
“他是富二代，还是官二代？”
回答小何，叶赛飞勾起一抹略带轻蔑的笑：“哪是什么世家子弟，不过是山乡出来的农家子弟，唯一的资本就是一副好嗓子。说起来，他搭上大人物，这事还和我有点渊源。”
何彦俊口无遮拦：“难不成你当中间人牵线搭桥？”
向阳连忙暗中瞥了何彦俊一眼，示意他说话收敛，别胡乱揣测。
叶赛飞没有计较，慢慢道出内情：“红流从山区出来，在夜场讨生活。他天生女相，一双眼眸格外勾人。化上妆登台，身段神态，比不少姑娘还要妩媚。进入公司得到了发展。原本……”
铜锅里清汤缓缓冒着热气，氤氲白雾模糊了三人的神情。叶赛飞握着筷子，语气慢慢沉下来，缓缓道出旧事：“说起来这还源于一次抄袭。”
“唱歌还有抄袭的吗？”何彦俊不理解，“我们每天唱的歌都是别人唱过的，要说抄袭的话，大概每个人都是罪犯。”
向阳马上就猜出来了：“他抄了你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