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里歇了两天。
打猎打个兔子,偶尔碰上只野鸡,几百号人分,一人分不到一口。
有人挖野菜,有人去溪里摸鱼。鱼不大,手指头粗细,捞上来几十条,煮了一锅汤,每人分到半碗。
陈卫东坐在溪边,啃一块烤过的树皮。
嚼不动,硬,卡在喉咙里往下咽,咽得嗓子疼。
张宝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半块干粮,没吃,看着溪水发呆。
“吃吧。“
张宝看了他一眼,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过来。
“大哥,你吃,好好修养身体。“
陈卫东没接。
“你吃,后面还得靠你带着他们活下去。“
张宝没再推,把干粮塞嘴里,嚼了两下,费力的咽了下去。
他腿上的伤没好利索,走路还是一拖一拖的,这两天打猎全是他带人去的,眼神好,下手准,拿刀削了根尖木棍,往溪里扎鱼,一扎一个准。
陈卫东看着他,这人看着粗犷,做事细心。
张梁从林子那边走过来,到陈卫东边上蹲下。
“有人在盯着我们。“
“是官府的人吗。“
“不知道,在山上盯着我们,盯了一上午了。“
陈卫东顺着他的目光往山上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风吹得叶子哗哗响。
“大概多少人。“
“看不清楚,至少十几个。“
陈卫东没说话。
被盯上了。
可能是官府的,也可能是山匪。
山匪的可能性大。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官府管不了的地方,就有落草的人。
“张宝,有人来了,注意戒备。“
张宝站起来,把刀别在腰上,往山上看了一眼。
“哪儿。“
“山上,张梁说有人盯了一上午了。“
张宝没多问,往张梁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四周的地形。
“我去看看。“
“别去。“
陈卫东靠在石头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山上的林子。
“他们盯了一上午,要动手早动手了,说明他们也在掂量,等他们下来,看看是什么路数。“
张宝没说话,蹲回去,手按在刀柄上。
过了不到一炷香,山上的林子里有了动静。
先是树枝动了一下,然后走出来一个人。
瘦黑瘦黑的,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拉到下巴,手里攥着一把砍刀,刀上还有锈。
他站在那,往山下看了一眼,又回头朝林子里喊了一声。
“出来吧,没事。“
林子里又走出来二十几个人。有拿刀的,有拿长矛的,还有几个拿弓的,箭搭在弦上,没放。
为首的是那个疤脸,往下走了几步,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溪边的队伍。
他扫了一圈,脸上露出点笑。那种看肥羊的笑。
“你们是哪来的。“
声音粗,嗓门大,底气足。
陈卫东没动,坐那看着他。
“冀州的。“
“冀州哪。“
“巨鹿。“
疤脸眯着眼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老弱妇孺,精壮也是瘦的,穿的破破烂烂。
“巨鹿,你们是黄巾贼。“
疤脸往下走了两步,刀从肩上拿下来,攥在手里。
“听说广宗被官军围了,你们跑出来的,跑得够远的。“
陈卫东看着他,没接话。
疤脸又往前走了一步,刀刃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你们人多,但都是老弱,打不了,把粮留下,刀留下,人走吧。“
“没粮。“
疤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粮?你们这么多人,从广宗跑出来,怎么可能一点粮没有?“
“断粮好几天了,有粮早吃了。“
疤脸的笑收了,盯着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面黄肌瘦的,确实不像有粮的样子。
他骂了一声。
“草,晦气,刀留下。“
“刀也不能留。“
疤脸的眼神变了。
“那你就是找死了。“
他刀一抬,身后二十几个人全动了,拿弓的拉满了弦,拿刀的往前压了一步。
“张宝,别弄死。“
张宝站起来的时候,疤脸还没反应过来。
他腿拖,但动作不慢,一步跨出去,刀已经抽出来了,疤脸下意识举刀挡,张宝的刀劈下来,咣的一声,震得疤脸的虎口发麻,往后退了两步。
“上!全上!“
疤脸喊了一声,身后二十几个人往前冲
但他们冲不动。
陈卫东身后站起来了不止一千个人。
那些精壮,刚才还坐在地上,靠着树,看着像饿得快死了,但疤脸一动手,他们全站起来了,拿刀的,拿矛的,拿木棍的,从溪边,从树底下,从石头后面,四面八方围过来。
疤脸的人冲了不到十步,就发现不对了。
他们二十几个人,冲进了一千多个人中间。
有拿弓的还没来得及放箭,就被人从侧面扑倒了。拿刀的被人围住,好几根长矛对着他,动都不敢动。
疤脸被张宝一刀劈得往后退了三四步,还没站稳,旁边又围上来七八个人,全是年轻汉子,手里攥着刀和矛,盯着他,眼神不对。
疤脸攥着刀,喘着气,看了看四周。
他的人全被围住了。有人被按在地上,有人举着手不敢动,有人被好几根长矛顶着,脸都白了。
陈卫东站起来,腿有点软,慢慢走过去,站在疤脸面前。
疤脸看着他,攥着刀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刚才那一刀震的。
“我叫张角。“
疤脸愣住了。
陈卫东没看他,转身,走到火堆边上,坐下来。
“刀放下,坐下说话。“
疤脸站在那警惕看着,没动。
张宝往前走了一步,疤脸看了他一眼,慢慢蹲下来,把刀放在地上。
“让你的人也放下。“
疤脸没吭声,回头喊了一声:“放了。“
他的人一个一个把刀和矛扔在地上,有人被按着的也松开了,站起来,站到疤脸身后。
陈卫东坐在火堆边上,火苗窜了一下,烤得他脸发烫。
“你是这山里的。“
“嗯。“
“这山里,你熟。“
疤脸看着他,没答。
“你想干什么。“
“你多少人。“
疤脸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你这寨子里,多少人。“
“三十多个。“
“有老人有小孩。“
疤脸没想到他知道这个,沉默了一下。
“有。“
“你们吃什么。“
疤脸没答。
陈卫东看着他。
“你们也吃不饱吧,要能吃饱,你也不会盯着一群逃难的抢。“
疤脸没说话。
陈卫东靠在石头上,火烤得他手暖了一点。
“你这寨子,借我住几天,你的人,跟我的人一起干活,打猎,找吃的,走的时候,你要愿意跟我走,就一起走,不愿意,我不强求。“
疤脸攥着拳头,陷入了沉思。
“你真是张角。“
“嗯。“
疤脸盯着他,脸上的疤在火光里翻着,看着有点吓人。
“你刚才说,走的时候,可以跟你走,往哪走。“
“并州。“
疤脸没说话,看着火堆,火苗窜了一下,缩回去。
“你这个人是真不怕死。“
疤脸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按你说的,一起干活,一起找吃的,我就带你进寨子。“
陈卫东点了下头。
“你叫什么。“
“刘大柱。“
刘大柱没在意,转身去招呼他的人了。
陈卫东坐在火堆边上,手在膝盖上搭着。
寨子在半山腰,木头搭的墙,墙上插着削尖的竹子,地方不大,三四十个人住的,一下挤进来一千多,连站的地方都不够。
但没人抱怨。
能有口热汤喝,有地方坐,比在林子里啃树皮强。
陈卫东坐在寨子里的火堆边上,旁边有人端了碗热汤过来。
“喝吧,野菜粥。“
是刚才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山匪,年纪不大,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端碗的手还在抖。
陈卫东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罪,野菜味,有一点盐味。
他喝了几口,胃里暖了,手没那么抖了
他靠在墙上,看着寨子里的人。
精壮在寨子外面搭棚子,砍树,生火。老弱在院子里坐着,有人分粥,有人修墙上的缺口。刘大柱的人站在一边,看着这些人忙活,不知道该干什么。
张宝走过去,拍了拍一个山匪的肩膀。
“愣着干啥,去砍柴。“
那山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刘大柱。
刘大柱点了下头。
那山匪转身,跟着精壮走了。
虽然只有三十几个,但他们是本地人,知道这山里的路,知道哪能打到猎物,知道哪条路能翻过太行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