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嵩从帐里出来,往城墙上看了一眼。
城墙上的人影还在,站了一排,黑糊糊的,跟昨晚一样。
他盯了一会儿,觉得不对。
那些人影一动不动。
站得太整齐了。
“拿弓来。“
旁边的人递了弓,皇甫嵩搭箭,拉满,一箭射出去。
箭钉在一个人影身上,那人影晃了一下,没倒下。
不是人,脸色变了。
“草人。“
副将愣了下:“全是草人?“
“全是。“
副将的脸白了。
“将军,那城里的人……“
“跑了。“
皇甫嵩没多说,站在原地,盯着城墙看了好一会儿。
三万大军围城,围了几个月,张角跑之前还在城墙上插了一排草人,把他当傻子耍。
副将站在旁边,不敢吭声。
皇甫嵩转身,回了帐里。
“派人进城搜。“
“是。
搜城的人很快就回来了,说城里空的,连条狗都没有,西城门开着,往西北方向有脚印,往山里去了。
“将军,追不追?“
皇甫嵩没答。
他坐在案前,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追。
往山里追,张角那一千残兵,山路不好走,骑兵追上去,一冲就散。
他没说话,副将也不敢催。
过了三个半个时辰,有骑兵狼狈的跑回来了。
甲胄上全是泥,脸上有血,鞋跑掉了一只。
“报——“
那个骑兵跪在帐前,声音有些结巴。
“张角……张角有妖术……“
皇甫嵩没动,坐在案后看着他。
“说清楚。“
那人过了很才平复下来。
“小的们追到山路上,看见人了,正要冲上去,那张角撒了一把豆子,地里就冒出人来,灰扑扑的,从土里爬出来,一排一排,小的们的马全惊了,小的们……“
他话没说完,旁边另一个骑兵接上。
“将军,不是小的怕死,是真的,那东西从土里伸出手来,攥着土,撑在地上,然后整个人就从地里爬出来了,小的亲眼看见的。“
他看着地上跪着的三个骑兵,满身泥,盔甲歪了,有人胳膊上还带着伤。
“张角呢。“
“小的不知道……当时马惊了,乱成一团,小的只看见张角站在那,穿道袍的,后来……后来好像倒了。“
“倒了?“
“好像是吐血了,小的离得远,没看清。“
皇甫嵩靠在案上,手指头在桌上敲着。
草人,空城,撒豆成兵,吐血。
他捋了一遍。
张角用了妖术,把骑兵吓退了,但自己也吐血了,那妖术不是白用的,用了要命。
现在张角往山里跑了,带着一千残兵,老弱拖累,没粮,还吐了血,走不了多远。
他站了一会儿。
“不追了。“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张角就剩一口气了……“
“他剩一口气,山里没粮,他活不了几天。“
“那朝廷那边……“
皇甫嵩沉默了一会儿。
“报上去,就说张角已覆灭,余部逃入太行山,不日可清剿。“
副将张了张嘴,没接话。
皇甫嵩看了他一眼:“怎么。“
“将军,这……这算不算谎报军情。“
皇甫嵩没答他,低头看着案上的地图。
“广宗已破,张角主力已灭,逃出去的不到一千残兵,老弱病残,粮草断绝,此行目的已经达到了,这怎能叫谎报?“
副将没再说话。
皇甫嵩把地图一卷。
“准备回洛阳。“
山里。
队伍走不动了。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
陈卫东被人架着走了半夜,天快亮的时候,腿一软,直接跪地上了。
架他的人拉了一把,没拉住,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大哥!“
张宝跑过来,蹲下,把他扶起来。
陈卫东坐在地上,喘气,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跳,嘴里还是那股血味,喉咙干得发苦。
“歇会儿。“
他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清。
张宝看了看四周,山路两边都是林子,往前是一条沟,沟里有水声。
“大哥,前面有溪,到那歇。“
陈卫东点了下头,撑着地站起来,腿在抖。
张宝架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到了溪边,队伍散了。
有人直接躺在地上,有人趴在溪边喝水,有人靠着树坐着,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小孩子哭,哭了没几声,被大人捂住了嘴。
陈卫东躺在溪边的草地上,头枕着一块石头。
他闭上眼,脑子里嗡嗡的。
张梁走过来,蹲在他边上,递了块干粮过来。
陈卫东看了一眼,没接。
“粮还有多少。“
“精壮的口粮已经分完了,老弱的还能撑一天。“
陈卫东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
“不够了。“
“嗯。“
“能打猎吗。“
张梁看了一眼四周的山。
“这山里有东西,但没带猎弓,只有几把刀和矛,打不了大的。“
“小的也行。“
“兔子,鸟,能碰上就能打,碰不上没办法。“
陈卫东坐起来,头还在晕,晃了一下才稳住。
“精壮分几个出去打猎,沿着溪边走,溪边有活物。剩下的人砍柴,生火,不能淋雨,这天气要下雨了。“
张梁转身安排去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动起来了。
几个年轻汉子拿着刀和矛,沿着溪往下游走,有人去捡柴,有人拿石头垒了个灶台,有人把剩下的粮分了分,每人分到一小把,放在手里,就那么一小撮。
陈卫东坐在溪边,看着那些人。
一个老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递了碗水。
“大贤良师,你喝口水。“
陈卫东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混着溪水的草腥味。
老头蹲在那,没走。
“大贤良师,外头那些官兵,还追不追了。“
陈卫东放下碗。
“不追了。“
其实自己也没有底。
“真的?“
“嗯。“
老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站起来走了。
陈卫东看着他的背影,老头的腰弯着,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跛。
过了一会儿,有人喊了一声:“打着了!“
他睁眼,看见一个年轻汉子从溪边走回来,手里拎着一只野兔,不大,瘦瘦的,毛色发灰
但那是一只兔子。
有肉。
旁边有人咽口水
年轻汉子把兔子拎到溪边,拿刀剥皮,开膛,洗干净,拿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火苗舔着兔肉,油滴下来,滋啦一声,香味飘出来。
陈卫东闻着那股香味,胃里空空的,饿得发疼。
他闭上眼,又睁开。
兔子烤好了,年轻汉子撕了一条腿,走过来递给他。
“大贤良师,你吃。“
陈卫东看着他,那年轻汉子也是瘦的,脸上没肉,眼窝深,嘴唇干裂。
“你们先吃。“
“你吃。“
陈卫东没再推,接过来,咬了一口。
肉很烫,有点柴,没什么盐味,但有肉味。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胃里暖了一点。
他把剩下的兔腿放回年轻汉子手里。
“分给大家,一人一口。“
年轻汉子愣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走了。
陈卫东躺回去,看着天在想。
粮不够,打猎只能撑几天,几百号人,一只兔子不够塞牙缝的。
山里的路还长,翻过太行山到了并州,那边是匈奴人的地盘,怎么打交道,他心里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