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走了一夜。
山路不好走,不仅窄,石头还多,有些地方得侧着身子过,老弱走得更慢,走一段歇一段,天亮的时候才翻过第一个山头。
陈卫东走在队伍最后头。
脑袋嗡嗡的,走两步就得眨一下眼,眨一下又睁开。
不能睡。
睡了就没人看着后面了。
张宝走到他边上,腿拖得比昨天更厉害。
“大哥,你歇会儿。“
“不用。“
“你脸色不对。“
陈卫东没答他,往山下看了一眼。
山下什么都看不见,雾大,白茫茫的,分不清哪是路哪是坡。
他站那儿喘了两口气,又往前走。
走到中午,队伍停下来歇脚。
有人坐在地上,靠着树,有人去溪边捧水喝,小孩子哭了两声,被大人捂住了嘴,怕声音传出去。
陈卫东坐在一块石头上,头低着,两只手撑着膝盖。
脑子里嗡嗡的,太阳穴胀。
旁边有人递了碗水过来,是张梁。
张梁蹲在他边上,手里端着碗,没说话。
陈卫东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点甜。
“那个草人,骗不了多久。“
陈卫东放下碗。
“天亮皇甫嵩就会发现,发现之后,会派骑兵追,下午就能到。“
陈卫东站起来,腿有点软,站了两秒才稳住。
“走吧,不能停太久。“
到下午的时候,天阴了,起了风,山里的树被吹得哗哗响。
陈卫东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看了三次,第四次回头的时候,他看见了。
远处山脚下,有烟尘,是马蹄扬起来的土。
陈卫东心里一紧。
“有人来了,准备迎敌。“
张宝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脸上的表情变了。
陈卫东盯着那团烟尘,估了一下。
“看不清楚,至少上百。“
张宝没说话,攥紧了手里的刀。
陈卫东转身,往前跑了几步,追上队伍。
“老弱走快点,精壮跟我停下来。“
队伍开始慌乱了。
有人回头看,有人往前跑,有人不知道往哪走,站在路中间。
张梁喊了一声:“别乱。“
声音不大,稳住了一些人。
队伍慢慢稳下来,老弱继续往前走,精壮停下来,攥着刀,攥着矛,面朝山下。
陈卫东站在最前面。
风大,吹得道袍往外翻。
马蹄声近了。
先是隐隐的,像雷从远处滚过来,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震得脚下的石头都在抖。
山路上冲出几十骑,全是汉军骑兵,举着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旗子上的字看不清。
陈卫东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边山路窄,骑兵冲上来,他这一千残兵站都站不开,怎么打。
不能硬打。
可他没别的办法了。
骑兵越冲越近,马蹄声砸在地上,路窄,两边的树被撞得乱晃。
陈卫东攥着九节杖,指节发僵。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巨鹿,道观,香火,原主张角站在法坛上,手里抓着一把豆子,嘴里念念有词。
撒豆成兵。
他记起来了。
张角会这个。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用,不知道自己用出来是什么效果,他甚至不知道脑子里这个画面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他没别的办法了。
他伸手摸腰间,摸到一个布袋。
他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打开,里面是豆子。
干的,硬的,发黄的豆子。
他攥了一把在手里,豆子硌着掌心,有点疼。
骑兵冲到五十步外了。
马蹄声震得人耳朵疼,山路上全是马,越来越近,刀光闪了一下。
陈卫东举起那只手,攥着豆子,脑子里拼命想原主张角站在法坛上的样子。
“天地……“
骑兵冲到三十步。
张宝在他旁边喊了一声:“大哥!“
陈卫东把豆子往外一撒。
豆子落地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胀得他眼前发白,天旋地转,然后他听见了风。
不是风吹树的声音,是风里裹着别的东西——脚步声,铠甲碰撞的声音,人喘气的声音。
密密麻麻的,从地底下冒出来。
他看见豆子落地的地方,尘土扬起来,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站起来。
先是土色的手,从地里伸出来,攥着土,撑在地上。
然后是一个个身子,从土里爬起来,灰扑扑的,看不清脸,但能看见轮廓,人的轮廓,站起来的,拿着刀,拿着矛,一排一排,挡在山路上。
汉军的骑兵冲到跟前,马惊了。
最前面的马嘶了一声,前蹄扬起来,差点把骑手掀下去,后面的马也跟着乱,有的停下来,有的往旁边跑,有的撞在一起。
骑兵队形全乱了。
有人喊:“什么东西!“
“地底下冒出来的,怪物啊!“
“撤!撤!“
陈卫东站在那,看见那些东西从土里站起来,看见汉军的马惊了,听见有人在喊撤。
脑子里嗡嗡的,眼前的东西开始晃,看什么都是重影。
然后他感觉胸口一热,一股腥甜的东西从喉咙里涌上来。
他伸手去捂住,还是吐出来了。
红的。
是血。
溅在地上,跟豆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豆子哪是血。
腿不听使唤,膝盖一软,往前栽。
有人接住了他。
“大哥!“
“大哥!大哥!“
陈卫东睁着眼,眼前是灰蒙蒙的天,树影在晃,张宝的脸在他上面,嘴一张一合,在喊什么,他听不清。
他想说没事,说不出来。
嘴里全是血味,铁锈味,腥的。
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那些从土里站起来的东西,灰扑扑的,像人又不是人,站在山路上,风一吹,散了。
然后眼前黑了。
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躺在地上,身上盖了件破衣服,嘴里还是那股血味,喉咙干,像被砂纸刮过。
旁边有人坐着,是张梁。
张梁没说话,递了碗水过来。
陈卫东接过来,手有些抖,水洒了一半,喝了两口,又躺回去。
“追兵呢。“
“退了。“张梁顿了一下,“马全惊了,人跑了,没敢再上来。“
陈卫东没说话,看着天,天快黑了,云压得低,灰蒙蒙的。
张梁看着他,眼神里那怀疑的神色少了些许。
“大哥你吐血了,以后少用道术,身体不能频繁使用。“
“嗯。“
“大哥,身子怎么样。“
“有些乏力。“
张梁没再问,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歇半个时辰,再走。“
陈卫东躺在那,风大,吹得他身上的破衣服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