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多久能打进来。“
张梁抿了下嘴:“城墙那道缝,皇甫嵩要是硬攻,一个时辰就塌。围而不打,能撑到明天。“
“那就赌他今天晚上不会打。“
张梁看着他,没说话。
陈卫东站起来,头有点晕,站了两秒才稳住。
“把人召集起来。“
张宝看了他一眼:“大哥,你身子……“
“召集。“
帐篷外面是广宗城的残局。
破房子,塌了一半的墙,地上有干了的血,空气里一股死人的味道混着潮湿的土腥味。
城墙上站了百来个人,更多的人坐在地上,靠着墙,脸上没了表情,断粮三天,饿得眼睛发直。
有人看见他了。
先是一个坐在地上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撑着地站起来。
“大贤良师。“
声音不大,旁边的人听见了。
“大贤良师。“
一个传一个,像风吹过水面。
坐在地上的人站起来,靠墙的人转过身,城墙上的人回头往下看。
陈卫东站在那,手里攥着九节杖。
他看见那些人的眼睛,再看道自己的一瞬间眼睛亮了。
陈卫东嗓子发堵,跟多的是带他们活下去。
他张了张嘴。
“有我在。“
没人说话,没人接话。
一个站在城墙根下的年轻汉子,手里攥着根断了一截的长矛,看了他一会儿,转过身,面朝城外。
陈卫东看着那个背影。
断矛,破衣服,肩膀上一道结痂的疤。
这人连件像样的甲都没有。
可他就这么转过身去了,面朝城外几万汉军。
陈卫东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
他怕自己带不出去这些人。
他怕自己脑子里那些驻村经验,在战场上一个都用不上。
他怕这些人信了他,然后死在他手里。
可这话不能说,说出来,人心就散了。
他攥紧九节杖,掌心有汗。
“张宝。“
“在。“
“老弱聚到西城门,粮分给他们,天黑透就出城。“
“张梁。“
“在。“
“精壮分三拨,第一拨跟我上城墙,第二拨城墙下等着接,第三拨拆木板,扎火把,越多越好。“
“火把做什么。“
“夜里用。“
张梁没再问,转身走了。
陈卫东上了城墙。
城墙上的风大,吹得道袍往里缩,南边远处能看见汉军的营帐,几万人扎在那,围得铁桶一样。
城外空地上,散着一些尸体,没人收,发了黑。
他盯着远处的军营,脑子里在转。
皇甫嵩三万人,他这边一千出头,硬打是送死。
只能虚张声势。
他正想着,城外传来号角声。
沉闷的,一下接一下。
陈卫东心里一沉。
城墙上的兵全动了,有人站起来,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刀。
“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城南方向的汉军军营里,涌出一股黑压压的人,举着盾牌,扛着云梯,往城墙这边压过来。
陈卫东脑子里嗡了一下。
皇甫嵩没等到明天。
他今天就打。
“张宝!“
“在。“
“人上城墙,全上!“
张宝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
城墙上乱起来,脚步声,喊声,有人把石头搬上墙垛。
陈卫东站在城墙上,手心里全是汗。
汉军推进到城下,弓箭手先放了一轮箭。
箭雨从头顶落下来,嗖嗖的,扎在城墙上,扎在墙垛上,一支箭擦着他耳边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木板上,箭尾还在抖。
陈卫东没躲,是腿僵了,动不了。
他旁边一个年轻兵被箭射中了肩膀,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没倒,拿手捂着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能撑住吗。“
年轻兵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又站回墙垛边上。
陈卫东深吸了一口气。
“等他们靠近了再打,石头滚木,往下砸。放近了打。“
他嗓子是哑的,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听见了,一个传一个。
汉军架云梯了。
云梯搭上城墙的那一刻,整个城墙都震了一下。
有人往下扔石头,有人往下倒滚木,有人拿长矛往下捅。
喊杀声,惨叫声,石头砸在盾牌上的闷响,全混在一起。
陈卫东站在墙垛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云梯上爬满了人,举着盾牌往上冲。
他抄起墙垛上一块石头,往下砸。石头砸在盾牌上,碎了,那个兵没掉下去,继续往上爬。
“砸人,别砸盾。“
他说了一句,声音被喊杀声吞了。
他也不知道有没人听见。
一个汉军从云梯上翻上城墙,刚落地,旁边的年轻兵一矛捅过去,那人往后一倒,摔下去了。
年轻兵回头看了陈卫东一眼。
第一波攻势持续了不到一炷香。
汉军退了,留下尸体在城墙下,云梯倒在城墙上,有的还在冒烟。
城南汉军大营,中军帐外。
皇甫嵩站在土坡上,望着城墙。
刚才那一轮,他看得清楚。
城墙上的人不多,但打得凶,石头滚木往下砸,有人翻上城墙又被捅下来,打了不到一炷香,伤亡不算轻。
他旁边的副将沉着脸。
“将军,末将愿带人再攻一次,定能拿下。“
皇甫嵩没接话。
他盯着城墙上看了一会儿。
城墙上那些人的动作,不像有章法的,乱糟糟的,各打各的,但有个穿道袍的站在那,从头到尾没动过,箭从身边飞过去也不躲。
就是张角。
副将也看见了。
“将军,那张角就站那,末将带人冲上去,一箭就能……“
“你冲不上去。“
副将愣了一下。
“你看他那样子。“皇甫嵩指了指,“他站那不动,不是傻,是他下面的人看着他,他动一下,人心就散了。“
副将没再说话。
皇甫嵩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不打了。“
“将军?“
“城里的粮撑不了几天了,张角大病一场,刚爬起来,强弩之末,拖着,等他饿死,比拿人命填划算。“
副将还想说什么,皇甫嵩抬手止住了。
“收兵,围死。“
城墙上,陈卫东不知道汉军大营里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汉军退了。
他站在那,风大,吹得道袍猎猎作响。
他往城外看了一眼,汉军退回去了,但没散,在重新列阵。
下一波很快就会来。
他转身,往城墙下走去。
“死了几个。“
“六个,伤了十几个。“
再来几波,人就不够填了。
“期望白天不要在进攻了。“
“安排人编草人。“
张宝愣了下:“编啥。“
“草人,编了穿上衣服,插城墙上,远远看着像真人。“
“能成吗。“
“赌一把。“
城里能动的人全动起来了。
老弱往西城门聚,老人拄着棍子,妇女抱着孩子,没人哭,没人闹,安安静静地走,有人走不动了,旁边的人伸手扶一把。
精壮在城墙下编草人,手忙脚乱的,但没人停下来。
有人拿稻草扎,有人拿破布条缠,有人把破衣服往草人身上套。
陈卫东在城墙上站了一整天。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晒了一上午,下午又阴了,风更大,吹得城墙上的旗子啪啪响。
草人编好了,一个一个插在城墙上,穿上破衣服,远远看去像站了满墙的人。
陈卫东看着那些草人,风吹得草人的袖子摆,跟真人站在那似的。
他转身,往城墙下走。
“老弱走了?“
“走了,天黑透就出的城,往西北方向去了。“
“走多久了。“
“两个时辰。“
陈卫东算了一下时间,老弱走两个时辰,山路不好走,走不了多远。
“精壮准备,一炷香后撤。“
张宝看了他一眼:“大哥,你呢。“
“我带人断后。“
“你带多少人。“
“不用多,够挡住第一波就行。“
张梁开口了:“皇甫嵩要是发现城墙上全是草人,追上来,你挡不住。“
“他不会马上发现,天黑,城墙上全是人影,他不敢轻举妄动,等天亮了发现草人,我们已经走了两个时辰了。“
张梁看着他,没说话,抿了下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