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
满鼻子血腥味,草药味,还有一股闷在帐篷里散不掉的腐气。
身上穿着道袍,头发散着,手里攥着根九节杖,杖上刻着弯弯扭扭的纹路。
这双手不是他的,这具身体是谁的。
他盯着帐篷顶,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谁。
然后火场就撞进来了。
浓烟,小孩的哭声,老太太压在背上动不了,房梁在头顶响,他冲进去,摸到小孩往外扔,又进去背老太太,再进去看还有人没,房梁塌了,后腰上挨了一脚。
然后两眼一黑。
醒来就是这里了。
脑子胀着疼,有东西往里灌,脑袋胀得发木。
乱七八糟的东西往脑子里钻。
巨鹿人,太平道,符水治病,四方传道。
弟子三十六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信徒几十万。
还有一张张脸,跪在地上磕头,喊大贤良师。
两股记忆搅在一起,分不清哪股是谁的。
还有一段话,刻在脑子里的,像是故意留给自己的。
“吾推演天道十载,知汉祚将终,亦知吾救不了这天下。符水治身,治不了心。起义可破旧序,立不了新朝。吾路已尽,然苍生不可弃。以吾一身,换一能人入此世。汝若来,便替吾走完这条路。且勿负苍生。“
他从记忆里翻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广宗城,中平元年,黄巾起义,败了。
张角病死了。
现在他成了张角。
外面围的是汉军,城快守不住了。
帐篷外面有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嗓子哑得厉害。
坐起来的时候头还胀,手撑着地,道袍前襟有干了的血渍,不知道谁的。
帘子掀开。
进来个人,矮,宽,膀子粗,脸上全是灰,嘴唇裂了口子,走路的时候右腿拖。
张宝。
脑子里张角的记忆告诉他,这是二弟,地公将军。
张宝进来先愣了一下。
“大哥,你醒了。“
说完蹲在门口,两只大手搓在一起,搓得咔吧响,眼里满是激动。
“你睡了两天。“
没往下说。
陈卫东张嘴,嗓子干得发紧。
“水。
张宝端了个碗过来,水是温的,有股土腥味,他喝了两口放下。
现在得弄清楚外头什么情况。
“外头什么情形。“
张宝蹲回去,两手搓了搓才开口。
“围死了,皇甫嵩扎在南边,三万人,北边朱俊的人,出不去。“
顿了一下。
“粮断了,今天第三天,城里还能动的,不到两千人。“
好几万人打了几个月,就剩这点。
张宝拍了下大腿。
“城西那段墙裂了条缝,前天补了一回,没补住,再挨两下就塌。“
城墙塌了,皇甫嵩不用等了。
“大哥,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陈卫东没接话。
“大哥你病了好些天,我以为...“
张宝没说“死了“两个字,声音有些哽咽。
陈卫东没接这个话。
断粮三天,三万人围城,城墙还裂了。
留在这就是等死。
“老三呢。“
“在城墙上,两天没下来。“
“叫他回来。“
张宝看了他一眼,没动。
“大哥,你才醒来。“
“叫回来。“
“大哥,你有法子了?“
张宝转身出去了。
帘子放下,帐里暗了几分。
他摸口袋,空的,这个动作不是张角的,驻村那会儿想事情就找烟,东汉没烟,口袋也空。
可这个动作让他踏实了一点。
得理清楚。
第一,张角死了,他活在这具身体里,外头的人不知道。
第二,广宗城被围,断粮,城墙裂了,撑不了几天。
第三,得走,不能留,留在这等皇甫嵩打进来,一个都活不了。
往哪走。
脑子里翻张角的记忆,往北是幽州,太远,隔着冀州大平原跑不过骑兵,往南是司隶,送死,往东是青州,渤海太守正清剿。
往西北。
太行山,翻过去就是并州,匈奴各部不是铁板一块,有的跟汉朝对着干,有的服软了,有缝隙。
山路难走,追兵不好跟。
这是唯一的路。
帘子又掀开,这次进来的是个瘦高个,脸上没肉,眼窝深,手背在身后,攥着袖子。
张梁。
“大哥。“
他抿了下嘴,嘴唇抿成一条线,想了想才开口。
“你说有法子。“
“有,走。“
张梁没动,站那,背着手,盯着自己。
“往哪走。“
“西北,翻太行山,进并州。“
张梁低头想了想。
“并州,匈奴人的地方。“
“匈奴各部不是一条心,有能谈的。“
“谁跟你谈。“
陈卫东没接上,脑子里张角的记忆里没有跟匈奴人打交道的经验,张角没出过冀州。
张梁看出来了,大哥答不上来。
“大哥。“
又抿了一下嘴。
“你病了这些天,脑子没转过来,我跟你盘盘,城里两千人,能走的最多一千五,老弱走不了,带着是累赘,不带走,皇甫嵩进来全杀。“
陈卫东没吭声,张梁说的他都想到了。
“翻太行山走井陉,那条路我走过,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快的三天能翻过去,慢了五天,带老弱,十天打不住。“
“不带,那他们怎么办了。“
陈卫东手往胸口摸,空的。
两千人里一半老弱,带着走拖慢速度,不带走就是屠城。
张梁盯着他的手,张角没有这个习惯。
“大哥,你这动作。“
没说下去,眼神变了,多了一层东西。
陈卫东手停了。
张梁这个人,三天就能看出大哥变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有人在咳嗽,断断续续的。
陈卫东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但没躲,对上他的眼睛。
“老三。“
“嗯。“
“你盯着我做什么。“
张梁没答,抿了下嘴,手还拢在袖子里。
“大哥你以前不这样。“
“哪样。“
张梁看着他,眼神里那层东西又翻了一下。
“你病了这些天,转性了。“
陈卫东不知道他看出了多少,或许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
“往并州走,跟谁谈,我不知道,到了再说,到了再看。“
张梁叹了口气。
“行,到了再说,皇甫嵩不会给我们多少时间。“
帐帘被人挑开,张宝挤进来,带了一股冷风。
“南边汉军在调兵,城墙上看得见,尘土扬了半边天。“
三个人都没说话。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