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西郊亭中将一切真相摊开，转眼两日光阴悄然流逝。
整座别院死寂得可怕。
往日灯下吟诗闲谈、两两相伴的暖意，早已随着那场残酷的坦白，碎得干干净净。鱼幼薇闭门独坐，心底的怨恨、屈辱、伤痛一层层堆压。
她表面尚可强撑冷淡，可心里清清楚楚，这座看似安稳的小院，早已是一座悬崖，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只是从前被温情蒙住双眼，看不见底下的凶险。
这两日，李亿活在无尽煎熬拉扯之中。
官宅之内耳目密布，他半分不敢再踏足别院，一举一动皆在裴氏的眼皮底下。白日上朝，他依旧维持文臣该有的端庄自持，应答进退滴水不漏。待到散朝回到府邸，对上裴氏那一副平静淡漠的神色，所有侥幸，尽数烟消云散。
他试过旁敲侧击求情，委婉周旋，可裴氏的立场半分不动。她不争一时口舌痛快，只是安安静静，把结局摆在他眼前，等待他自己做出抉择。
两日夜辗转无眠，油灯燃尽数根灯芯。一边是寒窗苦读换来的功名仕途，一族人的期许荣光；一边是真心相交、孤苦无依的少女。舍弃哪一头，都叫他心口撕裂一般疼。
他狠不下心直接一刀两断，把鱼幼薇随手抛下，任她流落街头。可他更没有胆量，豁出一切，公然对抗整个裴氏宗族。
万般夹缝之中，终于逼出来一条算不上出路的出路 ——
午后风凉，乌云稍稍散开一线微光。
李亿避开府中眼线，换一身寻常布衣，绕偏僻小路，独自步行来到别院。院门轻轻一推便开，院内落叶积了厚厚一层，雨水浸泡之后，散发出一股潮湿萧瑟的气息，看不见半分往日烟火。
屋内光线幽淡，鱼幼薇端坐在案前，面上冷冷淡淡的。不见大哭大闹，也没有歇斯底里，只剩一层看透虚妄之后的漠然。
听见脚步声走近，她头也没有抬，指尖轻轻摩挲案上半张写废的诗笺:“郎君今日过来，是已经想好，要如何处置我了？”
话音平淡，字句之间，满是挥之不去的疏离。
李亿在离桌几步远的地方站住，心口沉甸甸往下坠，嗓音沙哑疲惫:“幼微，今日我不是拿虚言哄骗你，我要把我们两个，真真正正的后果，一一说与你听。”
鱼幼薇这才缓缓抬眼，一双眸子澄澈，裹着一层薄薄冷嘲。
李亿目光沉沉:“你若是继续留在此地，不出十日，大祸必定临门。”
“裴氏不会亲自过来羞辱殴打你。她只需收集证据，递交给御史台，再借裴氏宗族的声势推波助澜。按照大唐律令，我身为朝廷官员，在外私置别宅妇人，本就是违敕犯禁之事。一旦弹劾奏章递上去，我最轻也要被贬去岭南那种瘴疠荒远之地，直接丢官除名。半生寒窗，尽数付诸流水。事态再重，按律也要下狱坐牢。”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顿，目光沉沉锁着鱼幼薇，说出最叫人寒毛直立的那一层结局:“而你无名无分，没有婚书，未入户籍，便是律法上所说的别宅外室。此事一旦公开，官府依律处置，轻则当堂杖责，皮肉受苦；重则直接没入掖庭，充做官奴，永世不得重获自由。”
“到那个时候，没有亲人替你奔走，没有宗族护着你。满城流言唾骂压下来，连半个人都不会为你说一句公道话。”
屋内瞬间彻底安静。
鱼幼薇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握着诗笺的手指猛地收紧。从前她只模糊明白，这件事会毁掉李亿的前程。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会落到杖责、没为官奴的地步。
她可以怨恨李亿的欺骗，可以鄙视他的懦弱，可以一辈子不原谅他。可是她对抗不了当朝律法，对抗不了裴家遍布朝野的势力，对抗不了整个世间既定的规矩。单凭一腔骨气，挡不住官府的刑杖，挡不住掖庭永不见天日的囚笼。
李亿望着她脸上一点点漫上来的惊惶，心口一阵绞痛，继续低声说道:“风声一旦传开，流言四起，你孤身女子，在长安城里依旧站不住脚，逃不开官府的追查。我若是不顾一切，非要执意护着你，最后不过是两个人一同坠入深渊。我坐牢贬官，你受刑为奴，双双落得万劫不复。”
他深吸一口气道:“现如今，唯有入咸宜观，才是我们两个眼下唯一的活路。”
“咸宜观乃是皇家敕建的女冠道观，受朝廷庇护。一旦披上黄冠，便是方外之人，跳出红尘俗世的这套礼法纠葛。不再是我的别宅妇人，俗世的罪责便落不到你的身上。御史无从弹劾，裴氏也抓不住可以上奏治罪的把柄，流言祸事，才能够暂时平息下去。”
“你在观内清修安身，躲开这场滔天大祸。等将来风头慢慢淡下去，局势松动，我再寻万全之策，接你离开道观。”
鱼幼薇定定看着他，胸腔之中翻涌着无尽的委屈愤懑。声音微微发颤，一字一句诘问:“错事始于你的隐瞒，为什么到头来，要我遁入道观，要我退让避祸，要由我来承受这所有的刑罚风险？”
这句话锋利刺骨，李亿无从辩驳，只能重重垂落眼皮，满心愧疚。
“所有过错，根源确实在我，我无可辩白。可世道从来不论人心对错，只论律法强弱。你无家世依靠，手中没有半分权势，硬碰上去，只会被碾得粉身碎骨。我舍不得送你入道观，可我更不忍眼睁睁看着你受刑，被没入掖庭，一生做奴。”
空气凝滞，四下只听得见窗外风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鱼幼薇心里已经全然透亮。
留在别院不走，赌气对峙，不肯妥协，不会换来公道。不会换来相守，只会迎来刑杖、牢狱、官奴的命运。
许久，她眼底那一层倔强的锋芒，被无边无际的寒凉无力慢慢盖住。她喉间滚动几下，声音轻得近乎叹息。不是问话，而是看透命运之后的一句确认:“也就是说，我不入道观，便无路可逃，是吗？”
李亿喉头酸涩，重重点头，声音沙哑。
“是。这是眼下，唯一能保得住我们两个人的一条路。”
鱼幼薇缓缓闭上双眼，心底千千万万不甘、委屈、怨恨，死死压在胸膛里面。
片刻之后，她再睁开眼，眼底已经蓄满一层冰凉的水光，却强忍着没有滴落半滴泪水。
“好。我入观。”
“但是李亿，你要记牢牢住。”
她抬眸直视他，目光倔强，带着不肯磨灭的傲骨:“我今日走进咸宜观，是为了躲避刑祸，求生自保。不是认罪，也不是我心甘情愿看破红尘。”
“是世道逼我后退，是局势逼我躲藏，是你一步步把我推到这般境地。倘若来日你的许诺尽数成空，我鱼幼薇此生，再也不信红尘情爱半分。”
一语落下，尘埃落定。
天边云层沉沉压着，晚风萧瑟穿院而过。
这场万般不得已的退让就此定下。谁也说不清，这一道暂时避难的黄冠，究竟是躲过灾祸的喘息之机，还是她一生悲剧真正的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