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轻装骑兵踏过火链,军官勒紧马绳,目光掠过地上的三具尸体和瘫坐着仿佛失了魂的少年。“是你做的?”
田二惊醒一般慌忙扔掉了带血的匕首,跪着答道,“不是小人,不是小人!”
军官注意到他手腕上的铁铐,“当真不是?”
“真的不是!小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请将军饶命,他们……他们往北面竹林跑了。”田二死命地磕头,恨不得把头皮磕烂,这样血流下来糊在脸上,就没人看得清他那张圆脸上贪生怕死的表情。
“你们几个,继续追,反贼抓到了就地正法!”
“诺!”几名轻骑带着十几个步卒朝着田二所指的方向追了过去。
军官胯下的黑驹打着响鼻,缓缓向田二走来,他甚至都能感受到头顶那一阵阵炙热的鼻息。
“你是哪组的劳工?”
“丁……丁……申。”
“蒋都尉手下……既然脚链铁铐已解,为何不跑?”军官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少年,一柄长剑搭在他的肩上,田二咬了咬牙大喊着,却将头埋得更低。
“将军,我不想死,我想活,我想当兵,当药农是死,当土匪是死,当劳工还是死……跑了被抓回来更是死!”田二的心口打着鼓点,他看着身下的水汪里倒映出的那张软弱的,甚至令自己都厌恶的脸,暗自攥紧了拳头。
田二闭上眼睛越说越快,生怕下一刻,这些话就会卡在他的喉咙里,无头可说,“我不想被欺负了,只有当兵,对!只有当兵的才不被欺负,我不想死,不想死!我想活!”
片刻的沉默,田二感觉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已停滞,双腿也有些发麻,而军官终于又开口说话了,“这匕首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我捅了他一刀,他们要杀监工,我想搏一搏,我不想逃!逃了还是罪人,罪人就要死……”
“把头抬起来,你叫什么名字。”剑鞘挑着田二的下巴,将他的头抬了起来,田二那张原本人畜无害的麻饼脸,此刻除了因惊吓而流下的泪水,还有一丝丝不为人察觉的喜悦。
“田牛……”
“以后跟着我,做个马前卒吧。”
田二又是一个响头磕在地上,对着黄土的脸上露出了一道浅浅的笑容……
远在几千公里之外的青州草原上,云江辰靠在草垛下,头顶传来一声长长的慵懒的哈欠声,博达尔原本就躺在草垛之上,他抻了抻胳膊,跷着二郎腿,将嘴里叼着的半截狗尾巴草吐了出去。
“呸!我说你这个人还真是无聊,就这样能在这里坐上一天,莫不是块石头,要不是……”博达尔想了想,还是转移了话题,“算了,可能你们北怀国都是些傻子。”
“傻子?”云江辰并没有因为博达尔的话而感到生气。
博达尔坐起身,歪了一下脖子,云江辰顺着看了过去,发现山岳般的乌列米在不远处的草原上和乞颜部的孩子们玩耍。
起初大人们都很担心,可后来他们发现乌列米也仅仅是个子大,这位外族的巨人好似并没有什么威胁。
而他丑萌的相貌,也不像是邺州之人,所以相较于云江辰,大人们也就放任不管了。
云江辰来到青州乞颜部,这已经是第七天,除了见了一面的可汗,其他时间他都在恩和阿妈帐篷外的草垛上,呆呆地望着远方。
起初,博达尔还想带着这位草原的客人参观一下乞颜部的大营,可是草原人对这位北怀国的公子并不买账,人人都是驱而避之,甚至会有人偷偷地向他扔掷石头、牛粪……
“记住,不管日后遭受到了什么样的苦难,这都将成为你一生的财富,不管将来受到何等的凌辱,这都是你意志的起点。你要记得,你是邺州北怀国的公子,你来这里,不仅仅是作为一名质子,更是要让青州的蛮族看看我们北怀国的气概!要他们知道,我们北怀国的男子都有着钢铁铸的脊梁!”
这是伯亦离开夜北城前跟云江辰说的话,云江辰牢牢地记在心里一字不差,于是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报复,只是在旁人嬉笑怒骂的冷眼中更加挺直了自己脖颈与脊梁。
多数的时间,云江辰就在恩和阿妈的帐篷周围活动,靠在草垛旁,看着远方。
也只有博达尔,这个云江辰的第一个朋友,时常会来这里看他。恩和阿妈的帐篷以前是大萨满的住所,乞颜部的人们对大萨满很是尊敬,所以不管外面的人怎么对待云江辰,还不至于波及到这里。
七日,按照当初姬无相所言,伯亦应该早就带着北怀国的五百重骑兵到了西南的屯古河。
可整整七日,毫无消息。
云江辰能感觉到乞颜部大营中的不安,形形色色的大人们总是神色匆忙,不时地,几个人凑在一起,议论纷纷。无奈云江辰不懂草原的语言,根本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
所以,博达尔变成了他获取外面信息的唯一渠道。
“我知道你在看什么,说实话,我也想去背上我的弓箭,拿着我的猎刀,骑着战马,去屯古河同乞颜部的勇士们一同作战,去看看真正的战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博达尔的语气中透露着年轻人豪情壮志。
“可你不怕吗?”
“怕?怕什么?”
“会死人的,伯程爷爷说,打仗会死很多人的,很多很多人。”不知道为何,说到这里时,云江辰总会想起夜北城外那密密麻麻的人潮和漫天翻飞的兀鹫与黑鸦。
“哈哈哈!”博达尔捧腹大笑着,“原来北怀国的公子是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
他紧接着站起了身,在草垛之上,扶着腰间草原蛮族特有的圆弧猎刀,在风中站得笔直。
夕阳下,博达尔棕色的眸子,闪着炙热的火焰。
“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一骑当千!或一将功成平山河万里,或死于边野马革裹尸!”
“我才不是个胆小鬼!只是……”云江辰仰着头,看着突然慷慨激昂的博达尔,惊叹于一个自出生就不曾离开草原的少年,口中竟可以说出这般壮阔的词句。
“只是……只是什么?”其实博达尔自己哪能想出这样的豪言壮语,只不过是源于常年奔走于草原的老把式口中听来的故事。
云江辰憋得两腮通红,却想不出辩解的话,他只得转过头去看向远方。
暮色四合,天边铁青色的地平线阴沉的要死,一股冷风吹过,两个十几岁的少年倒有些发抖。
远处,一个黑影从天边缓缓骑马而来,那人扛着一杆白纹绿旗,上面隐约画着一匹雄鹿,沾染了点点血迹。
白鹿,那是乞颜部传说中的神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