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将军马后的披风就在眼前,可随风飘扬的衣摆,他怎么也触及不到。那一年,无数的蛮族死在雪鳞枪下,可所有的人只记得大昇四名将之一,飞龙将军秦飞,这如雷贯耳的名号。
那一年,年少的他不甘追逐于别人的马后,可十年过去了,今天他所倚仗的依然是那个男人的枪术,那个时至今日,依然闻名于世的秦家十三式。
他,其实一直活在那个男人的影子里。
陈志起手横枪格挡石青山雷霆万钧的劈砍,可这一次,他没有硬抗,而是腰部发力,带动大臂,手腕,再到雪鳞枪的每一尺每一寸。
只见他旋舞卸力,如同流水一般将九环大刀化劲带入身下,雪鳞枪的枪尖闪着微芒,滑入铁环之中,深深地插进乱石之下。
石青山依旧想用蛮力将雪鳞枪别住,可陈志右手发力,侧身一记猛虎般的侧踢,一脚踢至枪杆正中心处。
电光石火之间,雪鳞枪的枪尖擦着火星,这一道行云流水的崩枪,枪头瞬间震断了大刀的铁环,自下而上如同芒刺,使得石青山不得不退后一步,避其锋芒。
然而,陈志却握住枪尾其拉回,在腰间一个闪转,雪鳞枪呼啸着龙吟,直刺石青山的面门。
老天师在一旁见此,低语感叹道,“秦家枪十三式……没想到今日还能见到这等绝妙的枪法。”
后退了一步的石青山已经是退无可退,高手过招,仅仅是这一步,就已经让他失去了主动权。
没想到,等了八年的这一战,他终究还是败了。
陈志的雪鳞枪眨眼即到,这一式他曾练了无数遍,可那个男人总是摇头,并不满意。
不过今时今日,他刺出的这一枪破了石青山的横练是足够了。
但就在这一瞬,陈志的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这一招,不在于你回枪刺得有多快,有多稳,而是要回!‘有悔’的精髓,便在这个悔字……”
一点寒芒,石青山的九环大刀当的一声掉落在碎石上,一抹鲜红顺着脖子流了下来。
“你……你……”石青山怔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手麻了,刺偏了而已。”陈志收回银枪,原来这一刺,在最后的关头稍稍偏出了一点,只是刺伤了石青山的右脸。
“他奶奶的,你是看不起我是吗!”说着,想要捡起地上的大刀,“我们继续!”
一个矮小的身影挡在了石青山的面前,摇了摇头,“石兄……”
石青山又怔了一下,陈志看着他,没有说话。
“双方各有千秋,这位壮士的横练硬气功倒也是当今一绝,点到为止,不如今日就算个平手,可好?”老天师抚着胡须笑道。
陈志没有发话,底下一片寂静无声。
“那不如这样,陈将军,可否借此人同为老朽修筑竹苑,以示惩戒。”
陈志想了想,石青山是断不可留在无崖山的,可就这么放了他,也不是办法,就点头说道,“就依老天师所言。”
而石青山捡起地上的九环刀,双手作揖,毕恭毕敬地朝老天师鞠了一躬,也算是应允了。
“那……”老天师看了一眼远处在太阳下暴晒的少年。
陈志嗔怒地对一旁的蒋都尉呵道,“还不快去!”
蒋都尉哆嗦地跪在地上,“是是是……”
“还有……”
蒋都尉刚起身,又啪嗒一声跪在了地上。
“今日回去,收拾好行李,明日随这二人一同前往后山西竹林,为老天师修筑竹苑!如有闪失,提头来见。”
“诺!”蒋都尉一个脑袋磕在地上,汗如雨下,紧接着给了那手下的小黑胖子监工一脚,一同跑去给烈日下的少年松绑。
“多谢陈将军美意,将军事务繁忙,那老朽便不再打扰。”
“老天师言重了。”
目送着老天师离开,陈志看着手中的雪鳞枪,白色的枪杆被石青山刚才那一劈斩,留下了一道刀痕。
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爱枪,就同八年前一样,他的枪下死过无数的蛮族,却未夺去过任何一个自己兄弟的英魂……
入夜,小黑胖子监工手中抄着皮鞭,一边挥舞着一边骂道,“他奶奶的,害得老子被罚了半年的军饷,还不快说!你们是不是一伙的!是怎么混进无崖山的!说!”
被捆绑在条椅上的少年疼得哇哇直叫,小黑胖子抽了几鞭子,累得站在一旁,手扶着岩壁喘着粗气。
旁边一人笑话道,“头儿,你这是被那个小娘们儿吸干了啊,要不要兄弟我去七十里铺搞点阳龙丸给你补补?”
“滚一边去,就你小子路子多是吧。”小黑胖子踢了一脚,被那人嬉笑着躲开了,“给!继续审!”
他刚想坐下歇会儿,突然从北面传来一阵号角,小黑胖子激灵一下,就听见远处有人喊叫着什么,接着一传十,十传百地传过来,这才听清楚是有人在喊,“走水了!走水了!”
“你们几个,快去看看怎么回事!”小黑胖子又站起身,旁边儿只剩下了两位兵卒和躺在条椅上的少年。
而条椅上的不是别人,正是白日石青山解下手铐,剩下的那个搭档。
北茅村田老汉家的田二……
此时,人影一闪,身边的一人突然哼唧了一声,倒在了地上。
小黑胖子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口鼻就被人从身后给死死地捂住。
他只感到下身一凉,男人的物件已被快刀砍下去一半儿,血顺着裤腿流得满地都是,混着尘土,黏稠无比。
“还记得那个姑娘吗?”
小黑胖子点了点头,可实际上他并不知道身后的这个男人口中的姑娘到底是哪个,更不知道这个仇家是谁。
此刻,他只是想开口求男人饶自己一命,可马脖子不会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下去好好向北茅村的村民谢罪吧!”
说罢,腰刀一抹,人首分离。
身边的六子因为胆小,匕首没一刀将对方刺死,所以还剩一名兵卒正和他扭打在一起,幸亏六子还算聪明,死命地捂着对方的嘴,没发出其他的动静。
铁牛抽出兵卒的佩刀,二话没说也在其脖子上开了道口子,喷出的血浆溅了一脸。
马脖子拎着小黑胖子的头颅,走到条椅前,用刀划开了绳子,“没事吧。”
田二像是受了什么惊吓,猛地起身,差点撞到马脖子的下巴,浑身颤抖地看着他,面如死灰。
马脖子收起腰刀,拽了一下他的胳膊,对方却纹丝不动。
“走了!”
说话间,马脖子感到腹部一阵痉挛,放开田二伸手摸了摸。满手是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田二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把匕首,单手攥着,另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小腹。
“老大,走了!快来人了!”
“老大?”铁牛看见马脖子蹲在田二前面没有动作,焦急地走上前去看了一下,瞬间瞪大了双眼,“田二!我日你姥姥!”
铁牛举刀就要劈,马脖子伸手抓着他的衣服,拦住了他,眼睛死死地盯着田二,仿佛不敢相信这一刀是田二捅得自己。
而后者也是,眼神空洞的快没了神志。
“为什么?”
田二没有说话。
“我问你为什么!”
依旧没有回答。
不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铁牛赶紧拽起马脖子,“走了!瘸子他们撑不了多久!”
马脖子感觉腿部有些酸软,就这样被两人架着逃离,可他的眼睛仍盯着田二。
目光中,黑夜仿佛连绵的水波,逐渐将他吞噬。
最后一眼,只剩下无崖山垛草上的火光,和明暗交错间跪在地上满手鲜血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