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爬上家属院的墙头,林大勇已经站在军营门口。
王翠花那顿灵参鸡汤他没躲过,硬是被塞了三大碗,汤底还沉着两根发亮的须子。
他摸了摸肚子,感觉比昨天引气时还胀。
哨兵敬礼放行,门内传来一阵跑调的歌声。
“从一个怂包少年——到扛起整个春天!”
林大勇一愣,这词儿怎么听着像在说他?
顺着声音往里走,是军营后区的娱乐楼。
二楼最里面那间包厢门缝透出红光,隐约还能听见拍桌子打节拍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时,屋里二十多个战士正齐声吼副歌,嗓门震得灯管直晃。
赵铁柱站在茶几上,一手举着麦克风,一手挥舞着打印纸。
“兄弟们!高潮再来一遍!感情要饱满!眼神要有光!”
底下一片应和,有人把水瓶当鼓敲,有人拿筷子敲饭盒。
林大勇缩了缩脖子想溜边坐下,结果刚进门就被眼尖的班长看见。
“哎哟!主角到了!”班长一嗓子,全屋瞬间安静。
所有人扭头看他,像看突然闯进电视里的真人。
赵铁柱跳下茶几,咧嘴一笑:“来得正好!听听我给你写的歌!”
说着就把麦克风递过来。
林大勇连忙摆手:“别别别,我五音不全。”
“你不唱没关系。”赵铁柱嘿嘿一笑,“你坐着就行,这首歌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重新站回茶几,清了清嗓子。
前奏一起,居然是用军号吹的《团结就是力量》变调。
赵铁柱开口第一句就炸了:“他不是天选之子,也没金手指外挂。”
底下战士们哄笑,有几个直接拍腿叫好。
第二段开始讲他十岁背药篓翻山采药换钱。
“右肩压出老茧三寸厚,左脚冻疮年年开。”
林大勇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旧布鞋,确实补丁摞补丁。
副歌一响,所有人都站起来合唱。
“从怂到刚!一步一脚印!从怕到扛!谁都不服软!”
歌词简单粗暴,但配上整齐的跺脚声,硬是吼出了战歌的气势。
唱到“昨夜丹田热流转,今朝万人把他喊”时,林大勇耳朵都红了。
他记得昨夜哪有什么热流奔腾,明明是经脉胀痛得睡不着。
翻来覆去直到天亮,还偷偷吃了半粒止疼片。
最后一句“平凡人也能逆天改命”,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赵铁柱激动地跳下来,一把搂住林大勇肩膀:“怎么样?写得够劲吧?”
林大勇搓了搓脸,小声嘀咕:“写得有点夸张。”
赵铁柱一愣:“啊?你说啥?”
“我说……”林大勇抬头看了眼四周热情的脸,“我就是个普通人,做了该做的事。”
屋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战士笑出声:“哥,你这话可就不实在了。”
“就是!”另一个接话,“谁能连续三十天负重五百斤跑山?”
“谁能在系统警告下坚持完成高压训练?”
“谁能在引气失败九次后还爬起来再试?”
林大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些事他没觉得多厉害,只是不想让姐姐们失望罢了。
赵铁柱拍拍他肩:“艺术加工嘛,总得拔高一点。”
“可我没你们说得那么神。”林大勇低头看着自己手心的老茧,“昨晚练完功,我还对着墙哭了一场。”
这话一出,屋里更静了。
赵铁柱收起笑容:“那你为啥还要继续?”
林大勇抬起头,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洗得发白的工装上。
“因为我妈还在等我变强。”他说得很轻,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片刻沉默后,赵铁柱忽然转身拿起吉他。
“再来一遍。”他说,“这次慢点唱,认真唱。”
这一次没有拍桌子,也没有跺脚。
战士们低声跟唱,像在念一封写给自己的信。
唱到“他也怕疼也会累,但从没想过后退”时,有人抹了把眼睛。
林大勇坐在角落沙发上,左腕的红色幸运绳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这首歌确实夸张了,但那份坚持是真的。
赵铁柱唱完最后一个音符,回头看他:“下次写首《我妈等着我》,肯定更催泪。”
林大勇终于笑了:“那你得先采访采访我妈。”
“必须的!”赵铁柱掏出小本本就记,“刘阿姨喜欢什么口味的糖?平时爱看什么电视剧?有没有特别讨厌的邻居?”
“王翠花。”林大勇脱口而出,“她昨天给我烧香,差点把我供成烈士。”
全屋哄堂大笑。
连门口查岗的值班员探头看了一眼,也笑着摇头走了。
赵铁柱把歌词纸折好塞进胸口口袋:“这歌我要录个清唱版,传到内部网去。”
“别署我名。”林大勇赶紧拦,“就写‘一个普通战士的故事’。”
“行。”赵铁柱眨眨眼,“不过大伙心里都明白是谁。”
林大勇没再争。
他知道有些事拦不住。
就像王翠花非要请他吃饭,就像现在这群人非要把他唱成英雄。
包厢里重新热闹起来。
有人提议点别的歌,有人开始分零食。
赵铁柱坐到他旁边,递来一瓶冰镇饮料。
“其实吧。”赵铁柱忽然压低声音,“我以前真把你当流量密码。”
林大勇扭头看他。
“偷拍视频、剪标题博眼球,啥活儿都干。”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赵铁柱望着天花板上的灯,“有些人不该被当成新闻,该被记住名字。”
林大勇没说话,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汽水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赵铁柱又说:“等这歌火了,保准全国新兵入伍教育都放它。”
“那我岂不是成了活教材?”林大勇苦笑。
“光荣!”赵铁柱一拍大腿,“多少人想当教材还没资格呢!”
两人正说着,外面走廊传来集合哨声。
战士们迅速收拾东西准备归队。
赵铁柱抓起背包,临出门回头喊:“明天同一时间,新歌预告——《药篓子里的修仙路》!”
林大勇坐在原位没动。
屋里只剩下空瓶子和散落的纸巾。
茶几上还留着那张打印的歌词,最后一行写着:
“他不是天生勇敢,只是不肯认输。”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
两颗糖还在。
一颗是王翠花炖汤时塞的,一颗是周素琴偷偷给的。
硬的。
没化。
门外脚步声渐远。
军营恢复了日常的秩序。
他起身走向门口,手扶上门框时顿了一下。
回头看了眼昏暗的包厢。
墙上投影仪还亮着,循环播放着歌名幻灯片。
红底白字,闪得人眼热。
他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阳光刺眼。
远处操场上,新兵正在列队晨跑。
口号声一声接一声,整齐划一。
林大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还是那双磨毛了边的旧布鞋。
他抬脚往前走。
脚步比早上进来时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