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冬米
入冬以后,天就短了。
吕母起得早。灶上先坐一壶水,等水响时,她已把院里的地扫干净。鸡叫二遍,吕石娃就来了,怀里抱着一个瓦罐,里面是新碾的米。吕母接过来,也不多话,只让他坐下,给他盛了半碗昨夜的剩粥。吕石娃早不是半大小子了,个儿长了起来,嗓门也粗了。他边吃边说:“赵二狗昨儿去城南,回来说看见周家那间旧粮栈,改成了棉衣铺子。”吕母说:“那好。总比空着强。”吕石娃“嗯”一声,又笑:“我还看见门口蹲着只猫,胖得走不动。”吕母也笑了一下,说:“那是米虫没了,它才挪窝。”
年前,她又去了趟府城。没坐驴车,也没叫人跟,只在吕石娃的铺子前转了一圈。吕石娃在城南盘了个小门面,卖粮。不是周家那种大仓,就一间半,铺子里米面粗盐都摆得齐整。吕母进去,见他和一个小伙计正给人量米。那尺子刮在木斗上,唰一声,米落下去,白得发亮。吕母站在门边,没出声。等买米的人走了,她才进去。吕石娃抬头:“姑,你怎么来了?”吕母说:“来看看你。不放心。”她看了一眼柜台,又看那斗,说:“斗要平,莫学周家。刮尺多半下,人心就短半寸。”吕石娃笑得憨:“我哪会。”吕母说:“会也没事。我还能打你。”说得旁边小伙计都笑了。
这时邓五进来,提着一小篮红皮鸡蛋。他一见吕母,忙往地上一放,说:“我家那口子昨儿生了。是个闺女。说先给你送几个,沾沾你的胆气。”吕母一愣,接着笑了。那笑比她这半年里哪次都大,眼角的褶子全舒开,像一只晒软的老柿子。她提起那篮鸡蛋,说:“胆气不能沾,是命换的。你们往后,别让人家再把沙掺进粮,就是给我长脸。”邓五也笑,眼圈却红。吕母说:“走,带我去看看她。我儿走后,我还没抱过谁家的娃。”
邓五领着吕母去了。那是一处背静的小院,屋里烧着炭火,暖和得很。邓五媳妇半躺在床上,脸色虽黄,眼里有光。她把孩子递过来。吕母小心接了,低头看。那娃睁着眼,嘴巴一动一动,像在找奶。吕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孩子竟一把攥住,力气极大。吕母“哟”了一声,笑道:“这手,将来能扛粮。”满屋都笑。她抱了好一会儿,才把娃还回去。临走,她把身上一点铜板压在了娃的襁褓下。邓五要推,吕母说:“不是给你们的,是给我这城里多条后路。”邓五便不再吭声。
回村时,天又阴了,像要下雪。孙二娘站在村口等,也不知站了多久。吕母远远看见,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她走过去,说:“这么冷,怎的站外头?”孙二娘只笑,说:“我炖了锅菜,等你回来。你不在,我守着锅,还不如出来望一眼。”吕母没说话,跟着她回家。灶下火正红,锅盖上冒白气。屋里又窄又暖。吕母坐下,吃了一口。菜是白菜帮子炖豆腐,热得烫嘴。她慢慢嚼着,忽然说:“你以后,别在风口里等。”孙二娘“嗯”一声,低头夹了块豆腐放进她碗里。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灯火跳了跳。吕母吃完了,把碗一放,说:“过了年,我们也在村口挂个灯。让夜里回来的人,远远能看见。”孙二娘没问为什么。她只点头,说:“好。我来糊灯罩。”吕母笑了笑。那笑很淡,像冬夜里从灯焰上漏出的一丝暖。外面的天黑成一片,屋里那点光,足够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