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清粮
入秋以后,粮价稳了。城里再没听谁说,米里吃出砂子。周家旧仓的墙根下,有几只麻雀天天来啄。那里早没有米,也没有人。只留着一道旧封条,被太阳晒得发白。吕母有几次路过,只远远看一眼。她不进去,也不多站。有些地方,埋了太多东西,活人不能老挨。
吕石娃从城里回来,说周同知被押走了,是半夜走的。没走前门,从后巷口上的车。帘子垂得死紧,谁也没看见脸。吕母“嗯”了一声,拿火钳拨了拨灶灰。她问:“周家那些人呢?”吕石娃说:“叔公中风了,躺家里。剩下几个小辈,把南街的铺子都盘了,说要走。”吕母说:“走就走。这条街,也不是非姓周不可。”她说完,从锅里把蒸好的薯拎出来。孙二娘在旁拿手巾垫着,一人一个分。屋里又窄又暖。风在外头吹,门板“吱呀”响。吕母把门掩上,说:“天黑别点了。省油。等忙过这阵,我要上集去买两口小猪。”
日子就这样往下过。没有大热闹,也没有大道理。吕母照样去地里,看人把最后一茬秋薯起了。她走路还是不急。鞋底还是常沾泥。只是夜里睡得实了。有几次,赵二狗问她:“嫂子,你说他们外头的,还会不会来?”吕母说:“来也不怕。我们又不是没光脚踩过火。”这话她说得淡,像在说一件早就忘了一半的事。
十一月初,谢知府又来了县里一趟。这回没升堂,也没找吕母。他只让人送了十斤新米,一坛酱,还有一匹青布。吕母收了。米当天就下锅。她让吕石娃把孙二娘、邓五、董大、赵二狗都叫来。一锅白米,蒸得满院子香。赵二狗蹲在门槛上,吃了三大碗,说:“这米,吃着跟从前的真不一样。”吕母说:“那是你这些年吃砂吃多了。”满屋人都笑。吕母也笑。那笑从眼角慢慢爬到嘴边,像初春篱上的嫩苔,不显眼,但会活。饭后,她把青布裁了,给吕石娃做了身短打,又给孙二娘做了件比甲。孙二娘抱着比甲,半天不说话,只拿手一遍遍摩挲。吕母说:“别舍不得穿。往后日子长,得多做几件。”孙二娘“哎”了一声,别过脸,去灶下烧水。
夜里,吕母又去了坟坡。坡上长满枯草,风一吹,沙沙响。她在吕育坟前坐了一会儿,没烧纸,也没说话。她只把从义仓领来的白米抓了一把,慢慢撒在坟头。米粒落在土上,白得像一小把雪。吕母说:“儿,你最爱吃白米。今日娘给你送一捧。慢些吃。往后,不会再带砂了。”她起身,拍了拍腿上的草屑。天上无云,星子都出来了。她仰头看了看,又低头看那捧米。米在夜色里,仍白着。风大起来,吕母往回走。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实。
本章讲了什么:案子过去后,日子开始往回长。周家散了,周同知被押走,城里人再没吃出砂米。谢知府送来白米酱布,吕母把人都叫回来,蒸了一大锅白饭,又裁布做衣。大家像一家人那样笑,像从很远的冷里暖了过来。吕母最后去儿子坟头,撒下一捧白米,说:“往后,不会再带砂了。”这章没有刀,没有火,却最见命。吕母的命,终于从“告”走回了“活”。她不是赢了一个官,是把一口干净米,重新放回了日子的锅心。这书也到了该慢慢收火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