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新米入仓
吕育下葬后第七天，谢知府亲临南城粮栈。
他没让吕母先去。只派人传话，说今日清粮，要她来看。吕母到时，粮栈外头已围得水泄不通。府衙差役隔出条路，挑夫光着膀子，把一袋袋米从仓里往外扛。米是白的，在日头下亮得晃眼。不像周家从前卖的那种，黄里带灰，像从灰堆里筛出来的。吕母站在人后，没往前挤。她认得那米，是吕育没了命去追的那一口。现在，它自己从粮栈里走出来了。
谢知府站在仓口，身后跟着几个书办。他见吕母到了，只一点头，没说话。吕母也不进。她就站在外头，看那些米被重新过称，一袋一袋码上板车。有个大婶排在前头，接着米，眼泪直往下掉。她男人给周家扛粮，也是那几年没的。谢知府在仓外说：“周家案已发，所涉粮款，除留作赈济，全数充公。今日起，这间粮栈改作义仓。谁家锅里没米，来领。一本册，一双手，按人头给。”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跪，有人喊青天。吕母没跪。她只等了一个空当，等一车米装满，才慢慢上前，问：“大人，从今往后，这城里还能有掺砂的粮不？”谢知府说：“法已立，仓已封，主犯在押。剩下的，交给州里和朝廷。”吕母点头。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几粒黑砂。她往装满新米的板车上一撒。米上落了黑点，像白米里生出的痣。谢知府皱眉。吕母说：“大人别恼。我撒这几粒，是要这些人记着。好米能养人，砂米能杀人。这义仓要开，就开干净。不能再让人把砂子当良心卖。”谢知府半晌没说话。他到底没怪。只对旁人说：“继续发。”
吕母转身，叫来吕石娃和邓五，说：“你们把村里该领的人户都报上去。先紧着孤儿寡妇，再是扛过粮的短工。我晚些去坟前说一声。”吕石娃说：“姑，我们村的名册早送到府衙了。”吕母“嗯”一声。她没离开，反倒走到义仓外那根旧灯柱边，坐下。她看着一车车米被推走，看着一些妇人用围裙兜着米，边走边哭。她心里那口气，还是没全松。可到底，不堵了。
周家老宅那边，后街已经冷清。周家本家来的人，前两日都散了。门口只剩两个上了年纪的家仆，像守着座没人抬的棺。吕母到底没去。她不恨了。不是原谅，是没力气再拿脚踩。吕育死了，周家也快塌了。她若再追，就成了那墙倒之后还往上踩的人。她不要这个。她要的，是吕育能闭眼，是这满城的人，能吃到一口像样的米。
天擦黑，她回到村口。老槐还在，风一吹，叶子落了一地。孙二娘端来热汤。她接过，慢慢喝。吕石娃蹲在一旁，说：“周家外头人都说，你这一闹，把半个州都惊了。”吕母说：“不是我。是砂子惊的。砂子进了人嘴，天就饶不了。”她放下碗，说：“夜里让赵二狗去守粮。义仓刚开，最怕有人趁夜偷。你们辛苦些，我过两日再上城。”孙二娘忙说：“你倒会安排人。我们才不累。你歇着吧。”吕母没推。她靠坐在老槐下，看天。天是暗的，星子没几颗。风吹来，有点凉。她闭上眼。耳边像是又响起吕育叫娘。这回，那声音不闷了。清清的，像从新米里抖出来的风。
本章讲了什么：周家粮栈被谢知府清仓充公，改作义仓，满城百姓第一次按人头领到了干净的白米。吕母没再哭，也没再追周家的人。她只在白米上撒下几粒黑砂，说这是要让人记住：好米养人，砂米杀人。然后她回了村，让赵二狗他们守夜，也终于允许自己歇一歇。这一章，吕育的命没白丢。那口从周家仓里扒出的砂，最后变成了一城人的新米。火还在，可它已经变成能给人煮饭的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