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白事红纸
吕母是半夜把棺材抬走的。
没走正街。谢知府让府衙侧门开着,又支了四个兵,一人提一盏白纸灯。棺材不重,四个后生抬着,半条街的人还是跟了出来。有抱着孩子的,有拄拐的,有把卖剩的纸钱一路撒的。吕母走在最前。她不哭,也不回头。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露出一双旧青布鞋。鞋上沾着府城的泥,也沾着城外的灰。
出了城,她让人把棺材摆在一处高坡上。那坡朝东,正对着吕育下葬的荒岗。她说:“在这儿过一夜。明天埋进祖坟,不让他再做孤鬼。”孙二娘问:“祖坟会收他吗?吕家老坟地好像早让水冲了。”吕母说:“我修。冲了也修。修不起,我就在他爹旁边再开一丘。”她说得极静,像给儿子铺褥子。
第二天,修坟的人就来了。有石匠,有木匠,有挑土的,也有专做纸扎的冯纸匠。他这回没带纸人,带了一叠红纸。别人家白事,他只糊纸幡。这回吕母让他写几张红纸,不写“奠”,写“清粮”。冯纸匠手巧,字也好。他问:“写这,贴哪?”吕母说:“贴州府告示栏外头,贴周家老宅门口,贴城南城北两处粮栈。叫他们看看,周家粮还没清,我儿还没白死。”冯纸匠搓手:“这字我怕写不好。”吕母说:“你昨儿给周同知烧的纸都写得好,这不过更该写。”
红纸没贴官栏,只贴到墙。可官差也没撕。谁都知道,吕母身后不是几条人命,是半城人心。红纸在风里翻,像一簇簇刚点着的火。周家老宅那边,有人偷偷把纸撕了,没撕净,剩半角在门楣上。吕石娃看见了,回来说。吕母只说:“撕了再写,写到他不敢撕。”吕石娃便又去冯纸匠那儿拿纸。他知道,姑嘴里的“他”,早不是周家哪个叔公了。是这片地上,所有还把米往砂里掺的人。
到了下葬那日,来的人极多。有县里跟来的,有府城赶来的,也有半路听说,专程来磕头的。一个瞎眼婆子,被人扶着,颤巍巍往坟前放了个鸡蛋。她说:“我孙儿死那年,才三岁。吃周家米,拉了一夜,没救回来。你儿替我们领了头。”吕母没说话,只把鸡蛋拾起来,往供桌上一放。供桌是几块旧门板拼的,上面摆着五谷、黑砂、一碗米汤。没有肉,没有酒。吕母说:“我儿今天吃米汤,不吃砂。”
棺材入土时,天又阴了。吕石娃和赵二狗一人一锹,土先落在棺盖上,声音闷得像在敲井。吕母就站在坑边。她没哭,只看着那口薄木棺材被黄土慢慢盖住。可她的嘴唇在抖。那抖极轻,像风把坟前红纸掀起一角。孙二娘“扑通”跪下,哭出了声。吕母没拦。她自己的泪,像在喉咙里,咽了三年,今晚才往上爬。她到底没让它们掉下来。她只是蹲下身,抓了把新土,慢慢撒进去。土很细,像从日头里筛出来的。
最后,吕石娃把供桌上那碗米汤端来。吕母接过,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一点点浇在坟前。米汤渗进新土,只留下一小片湿印。吕母说:“儿,你将就喝。等这案子结了,娘给你换白米。”那碗很旧,碗口豁着一道,像她这半辈子。
本章讲了什么:吕母把儿子重新下葬。棺材从府城抬到村外,又修坟办丧,来了无数送葬的人。冯纸匠这回收敛了纸人纸马,替吕母写了“清粮”的红纸,专往周家老宅和粮栈附近贴。下葬时,吕母滴泪未掉,只给儿子供了一碗米汤。这不光是把儿子的骨殖埋进土里,更是把“吕育”这个人,连同满城人的冤屈,一起埋成了周家头上挪不走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