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厅堂大门闭合，屋内只剩二人。
叶清寒缓步落座主位，开口道：“你也坐。”
待陈砚坐稳，她率先开口，平淡道：“说吧，你今日登门，谎称是我师弟，究竟有什么目的。”
陈砚正色道：“我并未说谎，我确实是师父收下的弟子。”
叶清寒眸光微冷，警告道：“眼下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你若是有诉求大可直言，我尚可同你好好商谈。可倘若满口虚言，咱们便没什么交谈的必要了。”
叶清寒坚信陈砚绝无机会结识墨老。而且她自小由墨老一手养大，师父若另收弟子，她不可能毫不知情。
她虽前几日才正式继任楼主之位，但墨老卧病的三年里，楼中大小事务早已交由她代为处置。
聚宝楼各处情报皆汇总于楼主一处，她对陈砚知之甚多，就连侯家针对镇国公府的谋划也有所耳闻，料想他此番前来，想必也是为了此事。
“我肯坐下来同你交谈，全是因为你拿出了那枚木雕，看得出来你为来见我，事前做足了准备。”
叶清寒冷声道：“可谎话多说无益，若是继续虚言，这场谈话便到此为止。”
陈砚依旧坚持道：“我的确是墨老门下弟子。”
叶清寒面上透出不耐，开口发问：“那我问你，师父脸上那颗黑痣，是长在左边还是右边？”
陈砚想也未想，脱口道：“师父脸上从没有痣呀，莫非是近些年才生的？这我倒是确实不知了，毕竟我有整整五年未曾与师父相见。”
此话一出，叶清寒心头微顿。
墨老脸上确实无痣，她方才只是故意试探，想要诈他一诈，没想到陈砚答得毫无迟疑。
这类细节，情报卷宗里不会记载，也极少有人知道墨老的真实身份，难不成他真的见过师父？
叶清寒压下心绪，继续问道：“那你是几岁拜入师门的？”
陈砚略微思索，答道：“应当是十五年前，当时我父亲还在北境戍边。”
叶清寒心底暗暗震动。十五年前，师父的确为追查前朝秘宝线索，孤身远赴北境苍州。
自打被墨老收养，师徒二人几乎朝夕相伴，十五年前这场苍州之行，是为数不多没有带上她的一次，此事极少有人清楚。
叶清寒点头道：“暂且当你说的是真的。就算师父当真收你入门，此后你们又见了几回？莫非只是定下师徒名分，之后再无交集？”
“并非如此。”陈砚接连道出墨老几次独自远行的地点，每一次，恰好都是叶清寒因故无法随行的行程。
她此时心底戒备稍有松动，陈砚所言若非事实，那此子身后也必然有张不输于聚宝楼的情报网，因此，她更愿意相信前者。
叶清寒依旧警惕道：“十五年前你不过四岁稚童，师父当年为何偏偏收下你？”
“自然是我天资聪慧。”
“师父既收你为徒，传授了你什么本事？”
“算学之术，不过只教过半日，单论算学之道，师父远不及我。”
“可有旁人能够佐证你的身份？”
“没有，师父当年私下收我，不曾告知任何人。”
“那师父为何要暗中收徒？”
二人一路快问快答，唯有此刻陈砚稍作停顿，抬眼望向叶清寒，认真道：“自然是为了楼主之位。”
叶清寒听完这话，心底戒备已然逐渐松动。
聚宝楼楼主之位虽不世袭，但历代楼主都会收下数名弟子，从中择优，再传承基业。
墨老最为看重她，多年来，也只收了她一人为徒，也正因如此，她继任之路可谓是毫无阻碍。
以墨老对她的偏爱，本不该再培养一名竞争者的。
可要是师父当年是偷偷收下的徒弟，一直刻意瞒着所有人，这件事倒也说得通。
此刻叶清寒已然信了大半。
“师父平日里可同你提起过我？”叶清寒抬眼问道。
“提过不少，他说你十二岁那年夜里还会尿床。”陈砚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
“闭嘴！到此为止！”叶清寒脸色瞬然一沉，立刻出声打断。
气氛瞬间尴尬至极。
叶清寒耳根悄然发烫，臭老头怎么什么都说！
她此刻已然信了九分，剩下一分便是，当年师父为何要收陈砚为徒了。
若说因他天资聪慧，叶清寒是万万不信的。
可陈砚之前作答全无疏漏。
而且又从未听闻过世间有什么秘法可以窥人心事。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失态，直视陈砚，正色道：“那你可知道，聚宝楼是因何而成的？”
她问出这个问题本就没指望陈砚作答。
聚宝楼创立的缘由，历来只在历代楼主之间口口相传，唯有传位交接之际才会告知继任之人。
无论陈砚答对与否，都不影响她已经承认了陈砚的师弟身份。
陈砚也清楚自己这位师姐向来疑心极重，除却墨老，她从不轻信旁人。
倘若他实话实说，聚宝楼的起源，以叶清寒的性子，必定会对他心生戒备。
可若是闭口不答，此番登门所求之事，她或许能看在墨老情面上加以通融，可若想与她建立更深层的捆绑联系，那却是绝无可能了。
权衡再三，陈砚适才缓缓说道：
“初代楼主名为梁忠，乃是大雍末年宫中宦官梁公公的义子梁旭之后。当年大雍覆灭，梁公公从内库带出数件皇室至宝，临终托付梁旭，嘱他穷尽一生寻齐战乱之中失散的六枚大雍镇国灵石。
梁旭毕生为此奔走，借行商游历之便，四处寻访灵石下落。直至梁旭过世，其子梁忠创立聚宝楼，并接手这份执念，一心集齐六块大雍的镇国灵石。”
听完陈砚讲述，叶清寒心底瞬间泛起浓烈杀机，右手食指悄然抬起。
她胸前藏有护身至宝，危急时刻能瞬间射出数百根剧毒银针，这般近的距离，就算是六品强者中招，也定然难逃一死。
陈砚察觉到扑面而来的杀意，当即面露伤感之色，轻声道：“这些事，是五年前最后一次与师父相见时，师父告知我的。我当时尚且懵懂，未曾多想，怎知那一次别离，竟是天人永隔。”
听闻此言，叶清寒心中微有触动，师徒离别她亦感同身受。可对陈砚却是疑虑更甚，方才九分的信任，此时又降至五成。
只因她太了解墨老的性情，师父行事素来谨慎，这般关乎聚宝楼根基的绝密往事，世上除历代楼主与接班人之外，再无旁人知晓。
如今大靖立国，前朝大雍乃是禁忌，倘若外人知晓聚宝楼与大雍前朝渊源深厚，纵使聚宝楼在大靖根基稳固、亦是灭顶大祸。
依照师父谨慎的性子，绝不可能将这般隐秘之事，告知一个身为大靖镇国公世子的陈砚。
除非师父当年，真的打算将他培养成聚宝楼的备选接班人。
否则一切根本讲不通！
五年前师父身体衰败，或许早已察觉自身时日无多，早早留下后手。
自己虽是师父唯一的亲传弟子，可世事难料，倘若日后她遭遇不测，聚宝楼绝不能群龙无首。
或许陈砚，便是师父提前备好的一重保障。
而能让师父视为接班人的陈砚，必然有着过人之处。
一番思索，叶清寒竟自己将自己说服了。
她缓缓松开了右手暗藏的机关。
这便又绕了回来，此子方才直言墨老算术亦比不上他，需要当场出题考校一番，试探他究竟有无真才实学。
陈砚见叶清寒沉默良久，率先问道：“师姐，我这下可算通过验证了？”
叶清寒缓缓回神，抬眼看向他，开口道：“你方才自诩精通算学，推演之道远胜恩师。我这便出题三道，考你一考。你若是能全部解出，镇国公府之围，我便破例出手相助。”
陈砚心中好笑，师姐还是那个师姐。
他深知叶清寒在算术一道天赋卓绝，向来心气极高，方才他故意放出那句大话，便料定她会出题试探。
其实镇国公府困局他已有解法，今日登门便是借机同叶清寒搭好交情，单用作破局实在浪费。
陈砚从容道：“师姐尽管出题便是。”
叶清寒抬手取来案上笔墨纸砚，伏案提笔疾书，转瞬便写满三张麻纸，她将三份写满考题的纸张一并推到陈砚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