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雪国山洞静谧无尘。
结界隔绝了洞外漫天永夜风雪,洞内只剩一息静定绵长。
君逸尘盘膝端坐石台之上,双目轻阖,掌心稳稳托着那枚流转诸天本源的先天卦盘。
数日之内,他不知已是第几次沉下心推演卦理了。
世间之卦,自父神开世之初便已划定,是凌驾后世一切道数推演的先天真章。
后世流传的爻象卦序,不过是众生浅薄悟性所能拆解的皮毛碎片,拘泥定式、循环往复、有始有终,桎梏在有限的天地规则之内。
可真正的先天卦道,从无卦位、无爻数、无定式、是无穷无尽、包罗万有的本源推演。
自古以来,诸天万灵能触碰这份先天卦理者寥寥无几。
父神曾传下卦道,可众生根性狭隘、执念深重,无人能勘破其千万分之一的真意,唯独路子野一人,于红尘浮沉中悟出我即中宫创造风后奇门。
此前青干与他闲谈天机,曾数次提及路子野的这份独道参悟,也是这一句寥寥真言,为君逸尘推开了先天卦道的第一道门缝。
只可惜风后奇门随路子野陨落彻底断绝,世间再无继承者,也正因这般后继无人,君逸尘只能牢牢攥住路子野留存遗存世间的《天机秘录》,和那句残缺的「我即中宫,化吾为王」为根基,自行层层推演、溯本溯源,叩问起包罗万古的先天真卦本源。
瞬息之间,神魂内景轰然开阔。
没有规整卦阵,没有往复循环,肉眼凡识所见的一切术数定式尽数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纵横无垠的本源道纹,自虚无伊始处蔓延,横贯万古时序,囊括太一分化、阴阳衍化、鸿蒙生灭、诸天兴衰的一切轨迹。
万千道纹不分主次、不辨首尾,无数因果枝蔓无限分叉、层层堆叠,过去、现在、未来的无穷变数尽数囊括其中。
每一缕纹路都是一条宿命道途,每一次延展都是一场天地更迭。
初入卦境时,君逸尘尚且有几分自信。
他历经万古厮杀,扛过诸天量劫,勘破善恶立场,读懂熵的万古孤苦,自认早已站在天地认知的顶端,足以平视大道、对峙宿命。
可随着推演层层深入,他心底所有自持与傲然,一点点被彻底碾碎。
路子野的「我即中宫」,以人为枢、以己为王,欲挣脱天地既定定式的束缚。可君逸尘此刻于卦道之中亲眼窥见,就连这份中宫本位的立身之道,亦早已被囊括进无穷先天卦局的推演之内。
说到底,本就不存在恒定不变的中宫,执着于中宫二字,终究没有意义。
君逸尘越是深观内景,越觉自身渺小。
洞外永夜沉沉,天地崩塌的大势无可阻挡。
洞内神魂枯坐万古,君逸尘于无尽苍茫卦纹中,生出极致的茫然。
下一刻,无边道纹骤然碎裂,神魂猛地从内景之中抽离。
君逸尘双目豁然睁开,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不止,额间层层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滑落。
“逸尘,你没事吧?方才入定究竟窥见了什么?”
风倾雪快步上前,轻轻拭去他面上冷汗。
君逸尘稍稍定住翻涌不稳的气息,目光有些恍惚,低声开口:“我……入定多久了?”
“自你闭目凝神算起,不过三息。”
“三息?”
君逸尘低声重复这两字,心神巨震。
神魂之内,他分明顺着先天道纹遍历鸿蒙开辟、三千诸天起落,亲历无量劫轮番更迭,仿佛独自熬过数不尽的纪元岁月,见识过万般生灵的兴起与湮灭。
可落到现实肉身所处的山洞之中,仅仅只是弹指三息。
风倾雪见他神色怔怔,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看你这般失魂落魄,卦中究竟见到何物?”
君逸尘缓缓收拢五指,将卦盘妥帖收好,长长呼出一口郁气,“我看见了无数因果脉络,万千前路并行。方才一时错觉,只觉得一切轨迹早已铺排妥当,众生所有挣扎,都逃不开卦的推演。”
“倘若前路万千皆可映照推演,那我们心中自认的抉择,究竟是发自本心的自由,抑或是因果层层堆叠后,催生出来的虚妄幻象?”
“可……父神也曾言,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倘若万事万物尽数在卦之内,那遁去的这一,又究竟指代何物?”
话音稍顿,君逸尘转头望向风倾雪,眸底缠满层层思虑:“你我跨越轮回辗转相逢,相守共赴无尽浩劫,向来笃定,这一路行来皆是本心抉择。可倘若先天卦早已映照出所有轨迹,我们这份执着坚守,究竟是主动奔赴的选择,抑或是循着既定因果脉络,一步步走向早该抵达的节点?”
“倘若所谓自由意志,从头到尾只是一场泡影,众生历尽磨难奋起抗争,穷尽心力求索大道,甚至不惜以身逆道,这般挣扎又意义何在?路子野悟出我即中宫、化吾为王,倾尽一生想要挣脱天地桎梏,到最后,会不会依旧只是卦纹之中,一段早已推演完毕的景象?”
一连串疑问自心底翻涌而出,沉重得压人心神。
风倾雪静静聆听,掌心缓缓收紧,攥住他微凉的手。
“逸尘,这道难题太重了。重到真神都未曾亲口给出答案。”
君逸尘垂首,眼底盛满茫然沉惘:“此番内景观悟,让我彻觉,世间最恐怖的或许不是注定覆灭的终局。
而是我们始终无从分辨——
自己究竟是手握本心、开辟前路的行者。还是仅仅沿着因果纹路,自觉拥有选择权的囚徒。”
短暂沉默过后,他再度开口,语调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恍惚,“还有...方才神魂遨游卦道之时,我还捕捉到一段遥远过往。父神于应劫之前,亲手出手,刻意击碎、抹除了先天卦道里的一部分道纹,令这套包罗万古的推演本源从此残缺不全。”
风倾雪眸光微微一动,静静听他继续述说。
“待到父神身陨应劫,鸿蒙顺势坠入末法时代。卦象存有缺憾,天机再难完整显现,后世所有术士,再也无法做到妙算如神、一览万劫全貌。”
“后来因你前世献祭自身,浩荡生机涤荡寰宇,鸿蒙灵气复苏、重归正法。野哥修为日渐精深成为鸿蒙古往今来第一卦师。可纵使是他,卜算十卦,仍会有三卦为空,无从推演。”
“并且自卦象残缺那日起,世上任何人,都无法过度推演、窥破他人生死定数。强行窥探,要么卦象归于一片空白,要么引动天罚反噬。”
君逸尘低声沉吟,“或许正是为了留下那一线余地........倘若卦象完整无缺,万事清晰可见,众生一眼望尽前路,抗争便再无半分意义。”
“可若是如此……”
话至此处,他又陷入迟疑,“这残缺的卦象,是父神为众生留出的‘一’?还是仅仅一场应劫之下不得已留下的?我依旧分辨不清。”
“我分不清……分不清……”
君逸尘低声反复喃喃,心神仍旧困在先天卦道铺展的万古幻象之中,重重疑云缠绕神魂,久久无法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