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很亮，投影仪发出嗡嗡的声音，屏幕上是一张张数据图表。沈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翻页笔，说话不快不慢，和平时开会一样。她刚讲完项目第三阶段的进度，PPT翻到了“团队协作亮点”这一页。
下面坐着七八个人，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盯着屏幕点头。B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本子上写满了字。听到自己名字时，他抬起头笑了笑。其他人也跟着应了几句，气氛还算认真。
沈莉继续说：“客户突然要加一组对比数据，系统卡住出不来，是我们本地备份救了场。”她说完看了大家一眼，“那天晚上谁都没走，泡面盒子堆到门口。没人抱怨，都在盯自己的工作。”
她停了一下，问：“你们还记得自己最焦虑的那个晚上，在做什么吗？”
有人马上回答：“我吃了三包辣条，吃完胃疼。”
“我在楼梯间给我妈打电话，装作没事。”
“我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盖了外套，不知道是谁给的。”
大家笑了起来，互相看来看去，想找那个帮忙的人。后排角落的A一直没抬头。他左手拿着手机，手指一直在滑屏幕，右手转着笔。听到问题也只是抬了下眼，又低下头去。
沈莉看到了。
她没有点名，也没有停下来，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所以让我们撑下来的，不只是能力，还有彼此看见。”然后翻到下一页——一个由小人手拉手围成的圈，标题写着“没有孤胆英雄”。
会议快结束了，PPT放完了，空调吹动纸张轻轻抖动。有人合上电脑，有人伸懒腰，椅子拖地的声音响起来。沈莉站在原地整理文件夹，动作很慢。
“A，你等一下。”人群快走完时，她开口了，语气像在问今天吃饭了没。
A已经站起来，背包带刚套上一只胳膊，听见声音愣了一下，回头看着她。
“刚才你没来得及说，那天晚上你在做什么？”沈莉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推了推眼镜。
“啊？”A眨眨眼，像是没听清，“没什么特别的……就待着呗。”
说完他就想走，脚步比刚才更快。
沈莉没拦他，只是从桌边拿起一杯咖啡递过去：“顺手帮你带的，拿铁，少糖。”
A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过来。杯子还温着，盖子没封紧，热气冒出来，飘在他鼻尖。
“好。”他说完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沈莉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门关上。她低头看表，十一点四十二分。阳光照进窗户，落在空了一半的会议桌上，几片纸屑在光里飘。
她回到工位，把文件放进抽屉，打开手账本。首页是本周计划表，写满了事情。她在“团队复盘会”后面画了个勾，又在旁边写下“A——状态不对”，用红笔圈了起来。
办公室安静下来。隔壁的小王抱着资料路过，探头问：“莉姐，中午一起吃饭吗？”
“不了，还有事。”沈莉摇头。
小王点点头走了。她摘下眼镜，用衣服擦了擦，重新戴上。脚踝那里有点痒，可能是纹身贴旧了，该换了。但她没动，只是看着黑掉的电脑屏幕发呆。
半小时前老马那边活动结束的消息还在群里刷屏。有人说他开的咖啡店成了打卡点，连张婶都要去上课。那些热闹像是隔着玻璃看戏，看得见，听不清。
她不是不想去，只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A进公司半年多了，不太说话但做事靠谱。上次做用户调研报告，别人只交表格，他是唯一附了访谈录音摘要的。那次她在晨会上提了他一句，结果他耳朵红了半天。
可最近两周，他变了。上周五交的初稿漏了关键字段，这周一提问答不上来，今天更是全程走神。这不是累了就能解释的事。
她想起他接过咖啡的样子——手指冰凉，手心出汗，杯子差点没拿稳。那种紧张不像害羞，倒像是心里有事，又不敢说。
她打开邮箱，找到昨天的一封未读邮件。是人事发的员工关怀提醒，里面有一行小字：“若发现成员情绪低落或行为异常，建议启动一对一沟通。”
她读了一遍，关掉了页面。
电话响了一下，行政通知下午茶点送到了茶水间。她没动，坐了一会儿，起身倒了杯温水。路过茶水间时，听见B和另外两人在聊刚才的会。
“你说A怎么了？全程像在梦游。”
“可能家里有事吧，前天他还问我借过请假模板。”
“不至于啊，项目刚结束，这时候出问题……”
沈莉没停下，也没接话。她回到座位，把水杯放在桌角，打开笔记本新建一页文档，打了三个字：“谈话语录”，又删掉，改成“沟通准备”。
她写了几个问题：
最近工作节奏有没有变？
生活上有困难吗？
对团队感觉不舒服吗？
写到第四条时停住了。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小块。最后她加上一句：“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可以协调资源。”
合上本子，她拧紧红笔盖，放进笔筒。阳光移了位置，照在她桌上的HelloKitty纸巾盒上，那只猫笑着。
她忽然想起来，上周五加班到九点，走的时候发现A的灯还亮着。她以为他在赶工，路过看了一眼——他人不在，电脑黑着，只有台灯开着，像故意留的假象。
那时她没多想。
现在觉得不对劲。
她起身锁好抽屉，把手机调成震动，放在手边。电脑弹出一条提醒：【14:00 周正洋育儿分享会（社区活动中心）】。她点了“确认出席”，备注写上“代沈莉团队签到”。
她不会去了。
她要留在这里。门虚掩着，灯亮着，咖啡机还热着。只要A愿意回来聊一聊。
桌上原来贴着一张荧光绿的便利贴，写着“今日事今日毕”。她盯着看了几秒，撕下来，换了一张新的。这次写的不一样：“人在，事就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