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过山脊,云风辞的脚步还没完全停稳,四哥就已经站在石台边了。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动作轻得像接一片雪。
三哥把怀里的人儿递过去,啾啾脑袋歪在肩窝里,小嘴微张,睡得沉,睫毛一动不动。云土衍接过她的时候,胳膊弯了弯,试了试重量——还是那么轻,像捧着一团没醒的雾气。
他低头看了眼她的脚,鞋面湿漉漉的,沾着露水和草屑。他没出声,掌心往下轻轻一压,指尖渗出一点土色灵流,细得像蛛丝,贴着她脚底绕了一圈。那层湿泥就自己松开了,簌簌往下掉,被一股无声的浮力托着,落进旁边的空地里,连个印子都没留。
这土不扬灰也不起尘,是他平时练手时捏惯了的小玩意儿,温顺得很。
他把她放在石台上的软垫上,顺手拉了拉襁褓角。冰蚕丝的料子滑溜,他不太会摆弄,但还是把边边角角都抚平了,又用指腹蹭了蹭她脸颊旁的一小块泥点,才慢慢直起身。
转头时,他已经朝谷口走了两步。
天光正一寸寸铺进来,照到东侧那道矮墙上,裂痕就显出来了。一道在墙腰,横着,像被人用指甲划过;另一处在墙根,斜斜一道,边缘发毛,昨夜山风刮得太急,土质松了些,差点塌下半截。
他走到墙边,蹲下,手掌按在裂缝上。
掌心发热,不是烫的那种,是像晒透的石头贴皮那种暖。他闭了闭眼,灵力顺着掌纹往地下探,沿着整圈墙根走了一遍。南角确实松了,地基浮起半指高,要是再拖半天,雨水一冲就得塌。
他从腰侧解下一个小布袋,灰褐色,边角磨得发白,像是用了很久。打开口,倒出一把暗黄带金粒的土粉,洒在裂缝上。
“凝。”
声音低,只有一个字,可那堆土粉立刻活了。它不飞也不散,反而往下沉,钻进缝里,像有生命似的往深处挤。接着,整道墙开始微微震动,土层从内向外翻新,旧壳剥落,新墙隆起,颜色由灰褐转为深棕,表面浮出一层极淡的釉光。
他双手结印,拇指抵在眉心,再推出,印在墙上。
“固。”
墙身一顿,随即稳住。那道横裂彻底消失,墙角也重新压实,地面甚至拱起一圈细小的土环,把他脚印围在中间,像是自动护主的哨兵。
他没停,又从布袋里取出三枚指甲盖大小的陶片,每片上都刻着小圈套小圈的纹路。他把它们分别按进墙体内侧三个节点位置,指节一叩,陶片陷进去,只留一点边沿露在外面。
这是预警符阵,他练了好久才做成的。不怕水,不怕踩,只要有人碰墙超过三息,或者用灵力试探,他这边就会知道。
做完这些,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墙。
新补的地方和原来的墙严丝合缝,看不出一点痕迹。风吹过来,墙不动,草也不晃,像是从来就没坏过。
他这才转身往回走。
石台上,啾啾还躺着,小脸埋在襁褓褶皱里,呼吸匀得像钟摆。她脚趾头动了动,大概是梦里踩到了什么软东西,嘴角往上翘了翘,又睡实了。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盘腿坐下,离软垫一尺远。没靠石头,也没撑手,就这么直挺挺坐着,背影像一块立久了的界碑。
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小泥人,巴掌高,圆脑袋,没五官,是他随手捏的。他用指甲在头顶划了一道,算是头发,又在肚子上点了两个坑,当纽扣。
他盯着那小泥人看了会儿,忽然抬手,往空中虚画了个方框。指尖过处,留下一道土色残影,几息后才慢慢消散。
那是整个灵谷的边界轮廓。他每天都会画一次,看看有没有变形。今天还好,四角齐整,没有外力渗透的波纹。
他放下手,泥人还在手里。他把它放在膝盖上,轻轻拍了拍,像是拍个真的孩子。
阳光越爬越高,照到他肩头,他没动。影子缩在屁股底下,短而结实。
远处有鸟叫,一声,两声,然后没了。草叶上的露水蒸发干净,风也开始变暖。
他一直没睁眼,可耳朵动了一下。
他知道她快醒了。
她每次醒前,脚踝会先热一下,那是心源之力在回流。
他也知道她醒来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小靴子,看还在不在。
所以他没走。
也不能走。
他得在这儿。
墙已经好了,但她还不知道。
她不用知道。
他只是坐着,膝盖上放着那个没脸的小泥人,风吹过指缝,他一动不动。
就像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