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暇街其实不叫黑街。地图上也没有这个名字。
李沐樰站在街口时,太阳还没落,天光却像已经绕开了这里。巷子窄而深,两边的旧墙长满灰苔,墙角堆着旧筐和空酒瓶。风从里面吹出来,又潮又凉,带着霉气和极淡的铁锈味。有人蹲在石阶上抽烟,有人靠墙发呆。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从巷里探出头,又像被谁叫了回去。李沐樰把夜枭戒指往指根按了按,慢慢走进去。
她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人。
越往里走,人越多,却越静。那些人或坐或站,像长在墙上的影子。她的出现像往浑水里投了颗极小的石子。有人扫来一眼,有人根本不看。也有几道视线,从暗处慢慢贴上来,又冷又黏。她后颈发凉,却不敢回头。只盯着前面越来越窄的路,像只误入兽群的小兔子。
“哟。”一个年轻男人从墙边晃出来,嘴角叼着半截烟,眼神不怀好意地在她身上转,“这是哪来的?和黑街画风不太一样啊。”
李沐樰没说话。她想绕开,那人又往她跟前一挡,像要截住她的去路。
“问你话呢。小妹妹,一个人啊?知不知道这里白天也吃人?”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几个靠在墙边的人跟着笑,不像是要帮忙,倒像看热闹。李沐樰心跳得厉害,脚下却不退。她把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慢慢抬起来,像黄海说的那样,亮出来。
“我来找人。”她小声说,声音还是抖,“朱煋烨。”
那男人一愣。他低头看了眼她手上的戒指,像没大看清楚,又走近半步。李沐樰闻到一股劣酒和汗混在一起的气味,胃里一阵翻搅。就在她以为对方要伸手时,旁边一个一直蹲在旧箱上的中年人忽然开口了。
“没长眼?”那人声音不大,却像铁块在地上拖了一下,“那是夜枭的戒指。”
小混混脸色一下变了。他退了半步,又像不信似地看一眼。那中年人不急不忙站起来,从暗处走到她身侧,没靠近,只微微侧了侧头。李沐樰看见他右眼是瞎的,一道刀疤从眉骨直划到耳后。
“你是小樰?”他问。
李沐樰怔了一下,然后极轻地点点头。
“黄海打过招呼了。”他说,“跟我来。”
他看也没看那混混,带着李沐樰往里走。巷子拐了两个弯,又过了一道没门的破院。院子里几个孩子正围着一只瘪了半边的旧皮球。其中一个小男孩只有一条胳膊,跑起来却极快。另一个小姑娘左袖空荡荡的,只用一只手扶着墙。还有个瘦得厉害的孩子,坐在一张带小木轮的旧椅上,被同伴推着转圈。他们看见李沐樰,都停住了,不叫也不躲,只睁着很大的眼睛望她。
“姐姐好漂亮。”扎小辫的小姑娘先笑。
李沐樰鼻头一酸,蹲下来,朝她轻轻笑了:“你才漂亮。你们在玩什么呀?”
“踢球。”小姑娘指指那瘪球,又指指那独臂男孩,“他是我们黑街第一前锋。连张天一叔叔都追不上他!”
“那是他让我!”独臂男孩涨红脸。
“才没有!天岚作证!”
李沐樰听见“天岚”两个字,心像被什么轻轻一抓。她又往深处看了一眼。那中年人没催她,只靠到墙边等。李沐樰从口袋里摸出几颗从黄海店里带的糖,分给孩子们。他们的眼睛一下全亮了,像从很久没见过糖。有个极小的男孩用两只手捧过来,他右手只有三根手指。他小心地剥开糖纸,先闻了闻,才放进嘴里。李沐樰看着他,像被人从里面轻轻攥了一把。这里不是地狱。这里是朱煋烨长大的地方。这些孩子,也许就是他一直不放心、不离开的原因。
“走吧。”带路的中年人低声说。
李沐樰站起身,朝孩子们挥挥手。独臂男孩忽然说:“你是来找烨哥哥的吧?”她一愣,点了点头。那男孩不再说话,只用下巴朝最里那栋旧楼一扬。像在说:他就在那儿。
再往前,路宽了些。李沐樰看见前头一扇半开的铁门前,摆着一张很旧的皮沙发。沙发上坐着个男人,灰绿短衫,头发乱得像几年没梳,满脸胡茬,身形极壮。他脚搭在倒扣的凳子上,手里翻着一本封面极艳俗的书,画面上的女郎半身赤裸,只用一条窄布堪堪遮着。嘴里还念念有词:“这身体比例是不是太假了?”
他旁边另一张木椅上,斜靠着个高瘦男人。那人坐得不正,半条腿伸到外头,手边脚边全是空酒瓶。他一手夹烟,一手拎着酒,眼睛半睁不睁。听见有人走近,先“啧”了声。
“这谁啊?”高瘦男人偏过头,看了李沐樰一眼,像没当回事,“衣服干净得能反光。黑街什么时候来这种画风了。”
“黄海让带来的。”带路的中年人只说了这一句,便转身走了。
李沐樰站在铁门前,手指还攥着戒指。看书的男人抬头,从书后边望她一眼,忽然笑了:“还别说,这小脸,不赖。朱煋烨那小子又他妈走什么运。”
“少说两句。”高瘦男人把酒瓶往地上一搁,却也没站起来。他半眯起眼,上下打量她,像在称她的胆量。
“等等。”他忽然说,“进了这门,就得对暗号。”
李沐樰一下懵了。她哪知道什么暗号。黄海没说过。朱煋烨也没提过。她的脸涨得发红,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不知道……黄海老板只让我来这儿……”
看书的男人“噗”地笑出来,肩膀都抖起来。高瘦男人还装得一本正经:“那不能进。黑街有黑街的规矩。”
李沐樰急得眼睛都湿了。她不是怕这些人。她是怕自己都走到这里了,却见不到他。她咬着下唇,像用了很大力气,才小声憋出一句:“夜枭……夜枭不为杀人,只为把迷路的人带回来。”
两个男人都愣了。
高瘦男人先没绷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看书的男人把书一合,拍着沙发扶手,笑得直喘:“你他妈还真会编啊!行,行,比黑街那群废物强。”
“我、我说错了吗?”李沐樰更慌了。
“没错。”高瘦男人抹了把眼角,像笑出泪来,“根本没暗号。我逗你的。”
李沐樰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被狗吓过又被摸头的小兔。她一时又气又委屈,小声说:“你、你怎么这样啊……我真的不知道,差点就哭了。”
“那你现在哭也不晚。”看书的男人还在笑。
“别他妈逗了。”高瘦男人用脚把旁边一个空瓶踢开,“进去吧。三楼。他在最里头那间。看你自己造化。”
李沐樰朝他们点点头,没再说话。她把眼泪忍回去,低头走进铁门。门后是一道极窄的木梯。刚踩上去,就听见外头两个男人又吵起来了。
“你刚才差点把她惹哭,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你不也笑得跟个傻子似的?还小樰,这小公主有点意思。”
“你少打主意。朱煋烨的人。”
“我打你妈的主意。老子看书看得好好的,你非让人对暗号。”
“我不就逗逗她吗?谁他妈知道她真敢编。”
“赶紧喝你的酒。嘴碎得跟个娘们似的。”
“你妈!”
李沐樰已经上到二楼。那些声音像被木梯一节节压下去,慢慢远了。她没停。因为朱煋烨就在最上头。天光从最顶上的小窗漏下来,把灰尘照得发白。她的心还是跳得厉害,但她知道自己没走错。她终于走到三楼,停在最里那扇半掩的木门前。里头没有光,只有很轻很重的呼吸。
她推开门。
天岚从枕边抬起头,蓝羽灰得像旧布。它没叫,只看着她。朱煋烨靠坐在床上,像已经醒了很久。他闭着眼,像在忍受什么,又像在等谁。李沐樰慢慢走进去。她的脚步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可她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空气里那股极燥、极压抑的气息,像从朱煋烨身体里一点点往外渗。天岚往她这边挪了一点,像在说:他还在忍。
“你走。”朱煋烨忽然说。那声音很哑,像从喉咙里硬磨出来的。
李沐樰没停。她走到床边,慢慢坐下。她的手指还攥着夜枭戒指,指节发白。她看着他,忽然极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朱煋烨睁开了眼。
左眼是红的。红得发亮,像烧过的炭,又像从地狱最深处漫上来的血。右眼是蓝的,极暗,蓝得发沉,像一片快要被黑夜吞掉的海。他就那样看着她。那目光太深了,深得她几乎要忘了呼吸。她认得这双眼。不是第一次见。可她从没在这么近的地方,被它们这样长久地、痛苦地看过。
“你走。”他又说了一遍。这一遍更轻,像用尽了力气。
李沐樰没走。她浑身都在抖,连牙关都像要打颤。可她没动。她甚至往前又倾了倾,像要让他看清,她没逃。
“我找到你了。”她小声说。声音又软又碎,像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她的眼泪落下来,砸在他铺着一层薄灰的被子上,又急又密,像这十几天的害怕和想念,全都化成了水。
朱煋烨的蓝瞳像被什么狠狠一撞。他抬起手,又放下。手指陷进被子里,像在抓自己的清醒。天岚把脸埋进她手边,极轻地“啾”了一声,像在哭,也像在唤他。李沐樰没有擦眼泪。她只慢慢抬起手,把衣领拉开一点。那里有旧伤,有那枚才戴上的咬血项链。那截脖颈在暗里白得发凉,像这间黑屋里唯一的、不肯熄灭的月光。
“你咬吧。”她小声说,“我、我不怕的。真的。你回来,好不好?”
她的声音那么小,像怕惊着这满屋子的黑。朱煋烨终于动了。他的红瞳像被点着,蓝瞳却像被水淹过。他伸出手,极慢极慢地,把她的手腕抓住。她的脉搏跳得飞快,像要从那点薄薄的皮肤下飞出来。她没躲。只是更轻地把脸靠过去,像故事里的霜,像十年前那个蒙着头纱、什么都看不见、却仍把命交给他的小女孩。
“我找到你了。”她又说了一遍,像怕他听不见,又像怕自己一停下,就再也没有勇气。
朱煋烨低低地喘着。獠牙已经露出来。他的理智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线,正一段一段地断掉。可他没有立刻咬下去。他的眼泪先落下来,砸进她的发里。李沐樰闭上眼。她听见天岚又“啾”了一声,极轻极轻,像在替他们说:天黑了。别怕。我还在。
而朱煋烨,终于还是朝那截月光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