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熄了,小石头才合上《算经》。她把炭条仔细收进粗布包,连同那支磨短了的笔一起塞进袖袋。凳子推回原位时发出一声轻响,她停住,回头看了眼讲台——孙秀才早走了,桌上戒尺横放,像一道未落下的判决。
天还没亮透,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墙角那张数字纸微微颤动。她没走,蹲下去把它压好,指尖扫过昨夜默写的“分物定总,均户乃得”,字迹歪斜,但一个没漏。
她起身拍灰,刚拉开门栓,外头已有脚步声。
学堂前空地站了不少人。女童们排成两列,家长站在后头,有人抱着棉袄,有人拎着篮子,脸上还带着晨起的惺忪。黑板被擦得发白,讲台摆了两张椅子,一把坐着孙秀才,另一把空着。
老头今天穿了件干净长衫,领口扣得严实,胡子刮过,手拄戒尺,目光落在她身上,没说话。
小石头愣在门口。
“过来。”林阿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身,看见阿蛮走来,脚步不快,腰间革带挂着狼毫笔和那本发黄的手札。她没穿平日的短打,换了一身深色粗布衣,袖口依旧扎紧,像是随时准备动手记账、翻地、扛粮。
阿蛮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睛有点红,昨晚睡得晚?”
“我把《算经》第一条背熟了。”她说。
阿蛮点点头,牵起她的手,直接带她走上台。
台下安静下来。
“昨天我看了账册。”阿蛮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也听了先生评语。小石头三日识字过百,算术无错,解题有法。”她顿了顿,“更难得的是,她愿教人。”
人群里有人抬头,有人交换眼神。
“自今日起,小石头破格录入孙先生门墙,为关门弟子。”阿蛮说完,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
孙秀才缓缓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正面刻着“师承”二字,背面是“慎思明辨”。他把牌子递到小石头手里,嗓音还是干涩:“你年纪小,我不讲虚礼。但这四个字,要刻进骨头里。”
小石头双手接过,指节发白。
台下一阵骚动。
“十岁就当关门弟子?”一个妇人低声说,“咱们家丫头十五了,还没摸过先生的书呢。”
旁边男人摇头:“可人家三天认的字,比我家娃三个月都多。”
有个女童低头看自己作业本,上面涂改得乱七八糟,她咬了咬唇,把本子往袖子里塞了塞。
阿蛮没再解释,只道:“请她复述昨夜所学。”
小石头深吸一口气,举起木牌,背对众人,面向黑板,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砸在地上:“凡分物者,必先定其总数,次均其户数,乃得每户之数。”
念完,她没回头。
孙秀才坐在椅上,盯着她背影看了几秒,终于点头:“她记住了,也懂了。”
这话一出,先前嘀咕的人闭了嘴。
两个年长女童走上前,一个红着眼说:“小石头,我也想学算账,以后工坊发钱,我不靠别人核。”另一个递上一张纸:“这是我记的米粮进出,你能帮我看看吗?”
小石头接过,快速扫了一眼:“你这里‘入’写多了三斤,‘出’少记了一笔柴钱,总数对不上。”
对方瞪大眼:“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数字不会骗人。”她说,“是你写的时候,自己不信它。”
旁边几个家长听得真切,有母亲立刻拉过自家孩子:“听见没?人家十岁就能帮人查账,你还整天想着跳绳抓石子?”
孩子撅嘴,但眼睛一直盯着小石头手里的木牌。
仪式散了,人陆续离开。有的走几步还回头,指着那块“助讲”新贴的课程表议论:“小石头这下真成先生身边人了。”“可不是,连阿蛮姐都亲自抬举。”
孙秀才收拾教材,嘴里轻念:“后生可畏。”又哼了一声,把一本边角磨毛的旧书放进柜子——正是昨夜给她的那本《算经》。
林阿蛮站在台下,手里捏着一张纸,是刚拟的学堂晋升章程草稿,上面写着“凡助讲满月、考核合格者,可列名记档,优先荐入账房或工坊”。
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高,风却还冷。
小石头没走,坐在第一排,手紧紧攥着那支短笔,木牌放在桌上,阳光照在“慎思明辨”四个字上,泛着浅光。她低头看着,嘴唇微动,又把昨夜背的那段默了一遍。
声音很轻,但一字未错。
林阿蛮走过去,在她桌边停下。
“破格不是恩赐,是你挣来的。”她说,“往后你会更累,但也会更强。”
小石头抬头,眼眶有点热,但她没眨眼,只是用力点头。
阿蛮伸手,替她把歪掉的羊角辫扶正,转身走了。
学堂门前只剩几片落叶,风吹不动。
墙上的课程表被钉得结实,“小先生助讲”四字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