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学堂的门还没开,小石头已经坐在门槛上。她把那支短笔攥在手里,指节发白,眼睛盯着黑板前的空地。昨天是第一天上课,今天不能再出错。她得记住每一个字,算清每一道题。她知道有人在看她,那些比她大的女童,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不信——一个十岁的丫头,能顶什么事?
门“吱呀”一声推开,孙秀才拄着拐杖进来,扫了眼门口的人影,没说话,径直走到讲台前。
“都进来。”他嗓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女童们鱼贯而入,有人经过小石头身边时故意放慢脚步,低声说:“坐第一排?装什么大人物。”
小石头没抬头,只把笔往袖子里塞了塞,低头跟进去。
孙秀才翻开《千字文》,戒尺一点黑板:“今日讲‘天地玄黄’到‘律吕调阳’。抄写三遍,午前默背。”
纸张窸窣作响,墨条在砚台上蹭出黑痕。小石头的手冻得通红,写字时指尖发僵,但她一笔一划压得极稳,横平竖直,纸上干干净净,没有一处涂改。
孙秀才踱步巡查。走到她桌前时停了停。她的字不算漂亮,但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更难得的是,别人抄一句要抬头看两回,她只瞄一眼就能接着写下去,中间不停顿。
他没吭声,继续走。
半个时辰后,他合上书:“谁来背?”
几个年长女童互相推搡,没人主动举手。最后点了个十五六岁的,站起来磕磕巴巴,念到“寒来暑往”卡住,脸涨得通红。
第二个更糟,第三句就错了。
孙秀才皱眉,目光落在第一排:“小石头,你来。”
全屋静下来。
小石头站起,声音不大,但清楚:“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一字不落。
有人倒吸一口气。
她顿了顿,又说:“‘秋收冬藏’是说庄稼人按时节干活。夏天种,秋天收,冬天存粮。要是不懂这个,误了农时,全家就得饿肚子。”
孙秀才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那你说,为何先写‘律吕调阳’,再提四时?”
她眨了眨眼,答:“律吕是定音的竹管,古时候用来测节气。音准了,就知道什么时候该播种。这是按道理来的,不是瞎猜。”
孙秀才没再问,只点了点头:“坐下。”
下面一片低语。
“她真懂?”
“连我都没想到这一层……”
“阿蛮姐让她进来的,总不会是瞎选人。”
上午课毕,众人散去。午后算学,孙秀才拿了一碗米放在桌上。
“今有灾粮三百斤,分给十五户人家,每户该得多少?”
女童们低头算,有的掰手指,有的用炭条在地上画道。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声报数。
小石头举起手。
“二十斤。”她说。
“对。”孙秀才应了,又出一题:“若其中有三户各多分二斤,其余十二户如何均摊?”
这次连翻纸的声音都少了。有人咬着笔杆,眉头拧成疙瘩。
不到半盏茶工夫,小石头又举手。
“三户多得六斤,总数还是三百。剩下的二百九十四斤分给十二户,每户二十四斤半。”
孙秀才眼神一动:“你怎么算的?”
“先把多分的扣掉,再除。”她说,“或者,先算原来每户二十斤,那三户拿走六斤,等于从别人头上拿了钱。这六斤平摊到十二户头上,每户少半斤,所以是十九斤半?不对——”她猛地摇头,“等等,我乱了。”
她闭眼一瞬,睁开:“不是十九斤半。是总数不变,多了六斤给三户,那就等于别的户少了六斤。六斤分十二户,每户少半斤,所以是十九斤半?还是不对。”
她突然抓起炭条,在地上画了个大方格,分成十二块。“这是原本的份额。现在有六斤被拿走,相当于每块切掉一小条。”她用手指比划,“六斤十二户,每户少半斤。所以每户实得十九斤半。”
孙秀才看着地上的图,缓缓点头:“对了。”
他转身对众人:“她用了画格法。你们记下。以后算不清账,就画出来看。”
女童们纷纷低头抄录。
小石头擦掉地上的炭迹,正要坐回座位,听见后排有人说:“装模作样。不过就是死记硬背。”
她没回头。
可第二天早上,那人主动走到她桌前,手里捏着一张纸。
“我家卖鸡蛋,记了三天账,总对不上。你能帮我看看吗?”
小石头接过纸,扫了一眼:“你这里写了‘收铜板十七枚’,可下面又说‘付盐钱十八枚’,钱不够还怎么付?是不是漏记了?”
对方愣住:“啊?我……我没注意。”
“你昨天卖了五篮蛋,每篮三枚,应收十五枚。可你记成十七,多算了两枚。盐钱十八,其实你差三枚。”小石头拿炭条在边上画个“-3”,“下次收钱当场核,别靠记性。”
那女童瞪大眼:“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数字会说话。”小石头说,“你写的数,自己不信它,它就不听你。”
消息传得快。下午放学时,三四个人围到她桌前。
“小石头,教我认‘收支’这两个字。”
“你会算每日工分吗?我们织坊老被克扣。”
“你能不能把《千字文》里的常用字挑出来?我们背得过来。”
她一样样答,不急也不傲,讲不明白就换说法,直到对方点头。
有人笑着说:“你现在可是‘小先生’了。”
她脸红了,摇头:“我不是先生,我就是想多认点字。”
孙秀才站在讲台后,一直没出声。等人都走了,他走过去,把一本新册子放在她桌上。
“明日开始,你跟我学《算经》前两卷。”他说,“别落下。”
小石头抬头看他。
老头背着手,眼角有点松,但语气还是硬:“别以为我夸你。我只是不愿糟蹋苗子。”
她低头,看见册子边角磨得起毛,显然是旧书,但页页平整,显然常翻。
她伸手摸了摸封面,轻声说:“谢谢先生。”
孙秀才哼了一声,转身吹灯。
窗外天已黑透,学堂里只剩一盏油灯亮着。其他女童陆续离开,还有两个蹲在门口,借着光翻自己的本子,一边看一边念:“天地玄黄……秋收冬藏……”
小石头收拾好笔纸,把凳子推回原位。她站起身,看了看最前头这张桌子。上面摆着她的短笔、墨盒、翻开的《千字文》,还有那本刚给的《算经》。
她没走。
站在桌前,又把今天背的那段默了一遍。
声音很轻,但一字未错。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隔壁妇人路过,听见了,停下来看了一眼,没说话,笑着摇摇头走了。
屋里的灯还亮着。
小石头翻开算经,指着第一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