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露水还挂在屋檐下,小石头就蹲在学堂窗根底下。她把耳朵贴在土墙上,墙缝里漏出孙秀才干巴巴的声音:“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她跟着默念,嘴唇一动一动的,手指在地上划拉,写的是昨夜背熟的那几个字。
风从墙缝钻进来,吹得她鼻尖通红。她没动,只缩了缩肩膀,辫子松了一截,垂下来晃在脸侧。她不敢抬手去扎,怕惊动里面的人。她知道她不该在这儿——学堂不是孩子能进的地方,更别说是个十岁的丫头片子。可她听得出神。孙秀才每念一句,她心里就多一分踏实,像踩着一块块石头过河,总算能往前走几步。
门“吱呀”一声开了。
小石头猛地抬头,正撞上孙秀才的脸。老头眯着眼,手里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眉头皱成个“川”字。
她慌得往后蹭,屁股滑进泥里也没察觉。
孙秀才没说话,看了她半晌,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紫的手指上,又扫了眼地上歪歪扭扭的字迹。他咳了一声,转身回屋,端出个小板凳,往门口一放。
“坐这儿。”他说,“别堵窗缝,挡光。”
小石头愣住,没敢动。
“聋了?”孙秀才嗓门提了一度,“要听就正经听,蹲狗洞算什么?”
她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小心翼翼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孙秀才重新站到黑板前,拿起戒尺点了点头一行字,继续念:“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声音还是硬邦邦的,可节奏慢了些,像是等着谁跟上。
小石头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阿蛮是巡屯时路过学堂看见这一幕的。她手里攥着一卷账册,刚查完粮仓,靴底沾着湿土,在台阶前顿了顿。她没进去,站在门边看了会儿。孙秀才在讲台上踱步,小石头坐在门槛上,小身板绷得像根拉满的弦,眼睛盯着黑板,连眨眼都舍不得多来一下。
阿蛮推门进去。
孙秀才停下话头。
“她怎么在这儿?”阿蛮问。
“偷听。”孙秀才叹了口气,“天没亮就来了,耳朵贴墙上,活像只等食的野猫。”
阿蛮看向小石头。小姑娘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你让她进来的?”
“我没赶。”孙秀才摇头,“这苗子……可惜了。能听懂课,还能记下七成,比有些大人强。”
阿蛮不吭声,走到小石头面前,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你怕不怕?”
小石头摇头。
“不怕被人说闲话?不怕读了书也没用?”
“怕。”小石头声音不大,但清楚,“可更怕一辈子睁眼瞎。我奶奶病那回,我要是认得全方子,早就能自己抓药了。”
阿蛮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她从板凳上拉起来。
“走。”
“啊?”
“进屋。”
她拉着人,直接跨过门槛,走到学堂最前头。那里空着一张矮桌,是给新学生预备的。阿蛮拍了拍桌面,扬声对孙秀才说:“从今天起,小石头是正式学员。座位就这儿,最前头。”
孙秀才愣住,拐杖停在半空。“这……不合例。女童入学,从未有过先例,若是传出去——”
“那就让传出去。”阿蛮打断,“谁说学堂只能收男娃?谁能听懂课,谁就是学生。你说过‘有教无类’,这话现在不算数了?”
孙秀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看着小石头,又看看阿蛮,最终把拐杖往地上一顿:“罢了。既然你定了,我教就是。”
阿蛮转头对小石头说:“坐下。”
小石头站着不动,眼圈突然红了。
“我说,坐下。”阿蛮语气没变,可眼神松了半分。
小姑娘这才爬上凳子,双手压在腿上,坐得一丝不苟,像生怕椅子塌了。
阿蛮从怀里抽出一支短笔,放在桌上。“这是你的。明天带墨盒来,没有就用炭条。作业每天交,错一个字,抄十遍。”
“嗯!”小石头点头,声音发颤。
阿蛮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她停下,回头看了眼那个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像棵刚冒头的青苗。
她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消息是中午传开的。小石头跑回家时,差点被门槛绊倒。她冲进屋,喘着气喊:“奶奶!我能上学了!阿蛮姐让我进学堂了!是正式的!不是旁听!”
老人正在灶台前熬药,手一抖,勺子掉进锅里。她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盯着孙女,嘴唇哆嗦:“真……真的?”
“真的!”小石头把那支笔举起来,“你看!阿蛮姐给的!孙先生也点头了!我就坐在第一排!”
老太太扶着灶台站起来,腿脚发软,一步步挪到门口,对着寡妇屯中心方向跪了下去,额头磕在泥地上,一声没吭,眼泪砸进尘土里。
下午,井边聚了几个妇人。
“听说没?小石头今儿正式入学了。”
“可不是嘛,阿蛮亲自带进去的,还给了笔。”
“十岁就进学堂,比我那男人还认字多。”
“人家孩子争气,昨儿辩论会上一句话镇住全场。”
“那咱们家丫头呢?天天在家纳鞋底,手都粗糙了。”
“送呗!连十岁的娃都能进,咱家十三的还怕啥?”
孩子们围在小石头家门口,扒着门框问:“小石头,先生凶不凶?你写的字他收了吗?我能去看你上课吗?”
小石头抱着笔,坐在门槛上,笑得合不拢嘴。
傍晚,阿蛮查完织坊回来,路过学堂。灯已经点上了,屋里传出朗读声。她站在院中没进去,听见孙秀才让小石头站起来念《千字文》。小姑娘声音清亮,一个字都没错。
她看了眼教室最前头的那张桌子,上面摆着新发的纸本,压着那支短笔。
孙秀才抬起头,隔着窗户看见她,轻轻点了点头。
阿蛮转身走了。脚步沉稳,没回头。
小石头奶奶跪在自家屋里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百家姓》,是阿蛮让人送来的。她颤抖着手点起香,一缕青烟升起,她闭上眼,嘴里反复念着:“愿小姐长命百岁,护我孙女成才……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