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学堂的土墙,院子里的泥地还泛着夜雨后的湿气。阿蛮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是昨夜誊好的辩词正本。她没看,直接折了两折塞进袖口。台下人不多,屯里的几个新妇抱着孩子坐在前头,后头站着些闻讯赶来的老人,灰布衣裳裹着佝偻身子,嘴里嘀咕着听不清的话。
“开始。”阿蛮声音不高,但压住了所有杂音。
孙秀才拄着拐杖立在台侧,眼镜滑到鼻尖,目光扫过人群。他昨夜抄了一宿的稿,手指还沾着墨渍。那几张纸如今整整齐齐叠在他怀里,不敢乱动一下。
小石头就蹲在台角,两只手攥着羊角辫的绳子,低着头不说话。她昨天背顺口溜时有多利索,现在就有多紧绷。
“有人不信女子识字有用。”阿蛮开口,目光直直落在几个摇头的老者脸上,“那就让个娃娃来讲讲——不是念书,是说事。”
她一抬手,点了小石头的名字。
小石头猛地抬头,眼睛睁大。阿蛮冲她一点头。她咬了下嘴唇,爬起身,踩着一块矮凳上了台。木板咯吱响了一声,她站定,腿有点抖。
底下立刻有人笑出声。“哟,奶娃子也上台扯嘴?”
“让她说。”阿蛮没动,语气也没抬高,可那两个字像钉子,把笑声钉死了。
小石头深吸一口气。她想起奶奶发烧那晚,药铺先生漫不经心抓药的样子,想起隔壁王婶掀开药包一眼认出缺药时的惊叫。她张嘴,声音还是发紧,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去年我奶奶病了,郎中开了方子。抓药的人说少一味不要紧,我们不认字,只能信他。后来王婶看了方子,说少了主药,换回来才救回人命。”
她顿了顿,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张纸。纸边毛糙,是自己撕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数字和药名,墨迹有重叠,显是反复描过。
“这药名是我写的。”她说,“我认得。阿蛮姐教的。”
台下静了半拍。有个年轻媳妇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孩子,轻轻“嗯”了一声。
小石头接着说:“赵寡妇核灾粮,查出短三十斤,里正才补上;李家姐妹记工账,掌柜不敢克扣铜板……这些事我都听过,我也能写。”她举起那张纸,“这不是背书,是我自己记的。”
没人说话了。
前排一个老汉咳嗽两声,想开口,却被身旁老婆子拉了一把。那老婆子盯着小石头,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十岁。”小石头答。
“十岁就能看懂药方?”老婆子又问。
“我能。”小石头点头,“我还要学算账,学签契,学认假钱。我不当睁眼瞎。”
话落,掌声从侧面响起。是张氏,屯里出了名的利落人,去年靠识字揭穿掌柜虚报工钱的事,闹到里正那儿才讨回公道。她一边拍手一边站起来:“这娃说得对!不识字,活该被人骗?我支持她读书!”
掌声断断续续起来,像雨点砸在干土上,起初稀疏,后来连成片。
孙秀才扶了扶眼镜,没说话,可手里的稿子攥得更紧了。他原以为只有大人能讲理,原来孩子也能,而且更狠——不说祖制,不说礼法,只说命。
阿蛮站在台边,不动声色。她知道这一关过了。不是靠文绉绉的道理,是靠活生生的事。谁家没个病?谁家没买过药?谁没被坑过几个铜板?小石头把那些事一件件摆出来,比什么经书都硬。
她正要开口总结,院门口一阵骚动。
守卫急步进来,在她耳边说了两句。阿蛮眼神一沉,随即点头。
下一瞬,屋脊上一道影子掠过,轻得像风吹过草尖。苏青黛落地无声,黑衣未脱,手里捏着半截烧焦的竹筒。她走到阿蛮身边,递出一张残破的纸片,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阿蛮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字迹模糊,只剩几个断句:“……东墙投秽……散谣毁誉……伪账之说……”她没再看第二眼,抬手就把纸扔进火盆。
火苗窜起,映着她的脸。她抬头环视一圈,声音平得像刀面:“有人打算在辩论那天往这儿扔脏东西,造谣说我们账目是假的。”
人群一震。
“现在不用了。”她淡淡道,“人抓到了,话也断了。他们想用脏的,咱们就拿干净的出来——比他们更硬,更真。”
她看向小石头,还在台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纸。风吹过来,纸角微微颤。
“下来吧。”阿蛮说。
小石头跳下木台,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站稳了。她没回原位,而是走到阿蛮面前,仰头看着她。
“阿蛮姐,我还想说一句。”
阿蛮低头。
“识字不是为了不干活。”小石头一字一顿,“是为了干活的人,不被当成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