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十天
放假的消息是当天夜里传进王宫的。
李沐樰已经洗过澡,换了身干净柔软的衣裙,坐在床边让宫人替她把半湿的头发擦干。殿里点着极淡的安神香,窗子只留了一条缝,风从外头慢慢渗进来,像也在顺着她的呼吸。王后刚走,她来看过,没多问,只把她的手心贴在自己脸颊上,说:“瘦了。”李沐樰那会儿就有些想哭,又怕母后更担心,只小声说:“过几日就养回来了。”
现在没人了。她才觉得自己像被抽去了最后一点力气。颈侧的伤已经结了层极薄的痂,不动时几乎不疼。可她仍会时不时抬手碰一碰,像要确认那两颗齿痕还在。不是怕留疤。是怕连这点痕迹都没了,那一夜就像从没发生过。天岚没有跟来,朱煋烨也没有。整座寝殿静得发空,像从秘境出来后,世界忽然变大了,也变冷了。
第二天,王雨晴和田梦来看她。
两个人都被家人拦着问了一整夜,眼下一片青。可一见到李沐樰,王雨晴还是“哇”地哭出来,扑到床边,像要把这些天不敢流的泪全倒出来。田梦站在后头,红着眼,却还硬撑着笑,说:“小樰,你不在,我们俩连早饭都吃不下。”李沐樰一手拉一个,把她们拉到身边。三个女孩就这样挨在床边,说了很久。说秘境里的鱼汤,说天岚偷饼,说王云阳和段筱宁,说那间木屋,说朱煋烨。
“朱老师……他后来有和你说什么吗?”王雨晴小声问。
李沐樰摇摇头。她昨晚一整夜都在想。被扶上马车时,他还在广场上。她回头,他也没追。天岚只飞了半圈,就停住。那时候她以为,他很快就会来王宫,或至少让天岚带句话。可没有。整整一天,什么都没有。
“我也问了。”田梦压低声音,“学校里只说朱老师请了假,连剑术班都换了老师。别人都不知他去哪儿了。”
李沐樰的心像被小石子一下一下地敲。她没说话,只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她知道,他是在躲她。不是不想见,是不敢。可她想见他。她有很多话没说,很多问题没问。比如他伤好了没有,天岚怎么样了,他是不是又一个人坐到了天亮。
“你们知道黄海吗?”她忽然问。
王雨晴和田梦对视一眼。田梦点头:“就那天带我们去的那家店?那个老板看起来和朱老师很熟。”
“我想去找他。”李沐樰小声道,“他一定知道朱老师在哪儿。”
“可你身体还没好……”王雨晴不放心。
“我在好了。”李沐樰说,声音轻却认真,“再这么等下去,我会先急死。”
她没有耽搁。第二天一早,就让人备了车。王雨晴和田梦本要跟着,被她好说歹说劝下了。她知道,若让家里知道她跑去找朱煋烨,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她只带了一个信得过的宫人,兜兜转转,找到那家旧铺。门脸还是老样子,极窄,木牌上只一个“黄”字,被风吹得微微发响。
黄海正在店里擦杯子。看见她进来,先是一愣,随后就把抹布放下了。他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还在,却没有往日那样松快。他往她身后看了一眼,见没别人,才轻轻叹了口气:“你还是找来了。”
“黄海老板。”李沐樰站在门口,小声说,“我找朱煋烨。他……他好像躲起来了。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黄海没马上接话。他绕到门口,把半扇门掩上。屋里一下暗了几分,只有窗外一点薄光落进来。他倒了杯温水,放到她面前,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他不敢见你。”
李沐樰抬头。她眼眶已经红了,只是忍着:“为什么?我已经好了。我……我不怪他。”
“我知道。”黄海说,“可他不是怕你怪他。他是怕再咬你。”
李沐樰的眼泪一下掉下来。她忙低头,用袖子去擦。黄海没笑她,只从柜台后拿出一个旧木盒,轻轻推到她面前。那盒子不大,木头包了浆,边角磨得发亮。她打开,里面放着两样东西。一条极细的血色项链,坠子暗红,像一滴没干透的血。另一枚戒指,灰银质地,形制冷硬,上面刻着一只夜枭,爪下抓剑。
“项链,是老头子让人送来的。”黄海说,“叫咬血。你戴上。以后他再控制不住,至少能让你少疼一点。也能护着你不被血族那点毒劲儿拖下去。”
李沐樰拿起来。坠子很凉,像从极深的夜里取出来的。她慢慢握住,眼泪掉得更凶了。黄海继续说:“这戒指,是夜枭的信物。你戴上它,黑街没人敢碰你。也算老头子认了你。你要找朱煋烨,就拿着这个,去无暇街。大家都叫它黑街。他就在那儿。”
李沐樰抬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他自己呢?为什么他不来?”
黄海看了她一眼,像在看一个太乖又太倔的小姑娘。
“因为他现在,已经不是能随便出现在大街上的人了。”他低声道,“从秘境回来,他的吸血冲动就没下去过。他怕自己伤到别人,更怕伤到你。所以才会躲。他以为你能恨他一点,就能离他远一点。”
“我不恨他。”李沐樰说,声音发抖,“我要去黑街。”
黄海没拦。他只把咬血项链和夜枭戒指又推近了些,说:“戴上。黑街的人见了戒指,就知道你是他护着的人。不会伤你。但你要想清楚。你若现在去找他,他可能会要你的血。你怕不怕?”
李沐樰看着那枚戒指。她的怕,当然还在。她怕疼,怕黑,怕那个红眼睛的人。可她更怕的是,他一个人待着,谁也不见。像故事里的玄,总是一个人把血与夜都咽下去。她慢慢把戒指套到手指上。那戒指有些大,晃了一下。她又把咬血项链戴到脖子上,坠子贴住皮肤,极凉,却像替她接住了所有滚下来的泪。
“我不怕。”她小声说,像对黄海说,也像对不在场的朱煋烨说。
黄海没再劝。他给她裹了一块布包,塞了瓶水,又用极淡的口气说:“到了黑街,别说自己是公主。就说你是小樰。会有人带你去的。”
李沐樰点点头。她站起来时,腿还有些软。可她没再停。她知道,若今天不去,明天她就更没有力气了。她要去找他。不管他在多深多黑的地方,她也要走到他面前。像那夜一样。像十年前一样。
她走出旧铺时,风正从长街那头吹来。她抓紧指上那枚夜枭戒指,像抓紧了唯一能通往他的路。黑街还远。天还亮着。而她,从没像此刻这样,急着要走进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