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人皮兽心,人心兽皮
玖辰凝视竹纯。
见他慢慢拿出扇子,缓缓扇着:“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九爷,你想要什么呢?呵,正所谓‘患难见真情’,几个被双亲伤害的孩子,只要有一个主心骨,将他们悲伤化为力量,不仅可以获得绝对的信任,还可以得到一个个精明的‘细作’,小罗就是最好的例子,你一边给自己树立良好的形象,一边放任她的杀欲,就像是得到了一把忠心的刀,并且为你所用。”
玖辰低头看着火光,沉默不语。
“其实你根本不在乎‘绿树国’里的大人吧,你留着他们,只不过是为了创造共有的敌人,同时加强那些孩子对自己国家的憎恨,以便你们从‘牢笼’里出来后,可以将你养的一把把‘好刀’安插在各国之间,暗中为你送军事地图,和情报,甚至粮食,落国这几年的崛起也是因为这个吧。
你一开始就有计谋,利用了那些大人,那些孩子,甚至,你也利用了我,来达成你的目的。”
玖辰忽然笑了一声,抬眼看他:“我以为我藏得蛮好,你怎么发现的?”
“你不是说过,要我做你的外应吗?我后来回想了一下,一个深居在这里如此久的人,并不执着于逃出,而是想尽办法找到‘外应’,这很不寻常。”竹纯拿出藏在怀里的玉牌,“虽然你给了我这个,但后面你并没有刻意去找过我,暂且就当你没利用过我吧。给,物归原主。”
竹纯把玉牌丢给他。
玖辰接过玉牌,细细磨着:“老实说,我并不怎么喜欢这个玉牌,它是我母亲送给我的,那时候父亲年迈,即将退位,按照‘父辞子继,兄终弟及’的传统,这后来的落国,本该是我的。”
玖辰不以为意地笑笑,“可就在这个时候,母亲给了我这个,平安符——那是上战场的将军才有的东西。”
母亲什么意思?玖辰再明白不过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我母亲向来宠我弟弟,当她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总是……狠不下心。”
竹纯闭目,他们之间好似有很多看不见的隔阂都不见了一样:“皇帝也是不好当的,百官文武,杂粮赋税,很多东西都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嗯。”玖辰也同意,“但是,如果能有更大的权力,就相对不会被束缚住。而且,当皇帝,也是我父亲给我的期望。
当年,周国已成衰微之势,我父亲早早就有取代周国之意,所以从小就对我很严格,也很关心,督促我学兵法,御君挡敌之策,但是当时的兵都是父亲的兵,他们并不是很服从我,所以我很渴望能有一支自己的兵,自己带人上阵杀敌。
刚巧,周国一夜成了‘绿树国’,虽不过是加快王朝的衰败,但是各个诸侯国的做法给我了一次机会,所以我给自己下了一个赌,赌我到底能不能培养出我的兵。”
“你怎么能确定你培养出的兵都能上阵杀敌?”
“你可不要小瞧仇恨的力量,小罗的变化我是最为诧异的,也是我最为满意的。现在,则成为了我最好的‘细作’。”
竹纯看着玖辰眼里迸发出兴奋和激情,还有苦心经营后得到的满足,他的性子里总有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性,但是却又带着几分叛逆世俗的邪性,仿佛只要能达成目的,用任何手段都在所不惜,控制人心,利用人心,这仿佛是他无师自通的天赋,但是玖辰死死地把他藏住,不被任何人察觉,同样,戴上了君子的面具,同时,面具已深入骨髓,却依然能和自己的欲望和平共处,以至于竹纯听到此,都没有任何对他反感的理由。
竹纯看懂了他。
而自己呢?竹纯微微自哀般的,再不去看他。
玖辰披着野兽的皮,内心却是人的心,道:“小竹子,我想把天下权势握在手中,踩在脚下。”
竹纯忍不住看直面扑向他的欲望,玖辰挑了挑眉,一如当年少年血性方刚的狂傲:“给你取乐,怎么样?”
竹纯有一瞬间的动心又回归平静:“你想做的事,会面对很多敌人,但最大的敌人,是商都,你渴望统一,他们却渴望混乱,因为他们可以从混乱的战局中,浑水摸鱼,获取,抢夺,侵略他国的粮食,兵马,又因为战争的需要,各国都需要大量的铁器刀枪,商都又可以将自己造的铁器售卖给各国。”
世界上有人渴望和平,亦有人渴望混沌,无非是利之所趋罢了。
竹纯;“就像当年的隐世村一样,战争会增加流民,流民则会涌向隐世村,隐世村便会得到稳定和发展,粮食和人口富余之时,商都又会精心设计去抢夺,壮大他们自己,呵,一环扣一环,连我自己都自叹不如。”
“是啊,所以,商都不会彻底毁掉隐世村,而是削弱它,就如同取之不尽的‘活水泉’,永远有用不完的粮食和兵马,商都才最让人头疼。”
“但也并非无可解。”竹纯一手支肘,专心回答玖辰,“为利所图,是他们的优点,也是他们的弱点,当有共同的利益,自然会凝在一起,但若是没有共同的利益,则会各自分裂,互相消耗,互相削弱,最后会在明争暗斗中,斗出一个统治商都的家主,到时候,只要取而代之……我便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渔翁’了。”
竹纯并没有多少开心,纯粹只是被玖辰硬吊起精神。
玖辰却在听完后,放开大笑,像是商都已在掌中一般,忍不住鼓起掌来,眼里满是对竹纯的满意和赞叹:“我以前怎么不知道,我的小竹子怎么变得这么聪明了啊!”
或许是从未听到这么真心的赞叹,又或是玖辰的笑容太过真诚,感染了竹纯,他愣在原地,差一点,嘴角就要自己翘起来了,好在他忍住了,但是内心却很暖,时隔多年的真正高兴漫上心头。
竹纯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但是他很珍惜,放在心里体会了一遍又一遍。
玖辰注意到,他不怎么高兴的样子,低头思索了一阵,便知晓了:“你的把柄——爷爷奶奶还在他们手上,不过。”
玖辰点了点鼻头,在空气中不可察觉地闻了闻,沉思片刻,道:“你能确定他们被关押的大致范围吗?”
竹纯开口:“郭家有多块地产,郭家主又是个极为小心谨慎的人,我不是没有调查过,但我被监视着,无法调查……”
竹纯凝眉:“但如果按他的习惯,一般会放在身边,在他的主宅内……”
他复又摇头:“不行,万一他认为我这样想,又不放在那里的话……”
玖辰呼出口气,跺脚站起:“先去主宅找,找不到就挨个搜,我就不信找不到。”
“你知道那主宅多大吗……”
“不是说过?我身体里有妖丹碎片,它能强化我的五感,包括嗅觉,他们身上有竹林里的味道,只要范围小了,我便可以察觉出来,怎样?要不要跟我去闯一闯,赌一赌?”玖辰高傲挑起眉,利落上马,很有把握。
竹纯握住手臂,目光压抑着,沉重地呼出了几口气。
他转而又调笑般地道:“但是有条件,条件是——你要当我的人,怎么样?”
“…………”
“上来,我带你去。”玖辰向他伸手。
平地阴风起,顺着竹纯,吹动他的衣衫和发丝,连风好似都在鼓励他,要他伸出抓住“光明”的手。
竹纯伸出了手。
已过半夜,城墙上士兵再也禁不住困意的折磨,统统去睡了,无人开门,马过不去,玖辰便蹲下来,要把他抱在背上。
“这么高的城墙,你要背着我跳上去吗?”
玖辰却是很有自信:“稍微加点力就好了。”
熟悉控制力道,玖辰练了两年了。竹纯看着他黑夜里,穿着玄袍玄带,夜里一身上下全是黑的,爬上去的时候,一手拿着扇子,点在他后背:“太黑了,夜里都看不到你。”
玖辰向上颠了颠:“一个大男人,老在乎外表作甚?黑夜里这样更看不清,小心被别人发现了。”
竹纯收起扇子,安心趴在他背上,不作声了。
不知过了几栋屋,玖辰在青瓦灰墙间到处走,两人异常安静,竹纯以前到此处,都是神经紧绷的,但玖辰后背的热驱散了夜里的寒冷,也遮住了看向竹纯若有若无的“眼睛”,竹纯从未如此放松过,几乎要睡着了的时候,忽然听到了玖辰说:“红梅怎么样?花中四大君子之一,你也是。”
竹纯默默叹气,心想,自己可从来不是什么君子。
竹纯微微睁开眼:“你说,曾把我的爷爷奶奶给了一位值得‘信任’的部下?”
如果值得信任,又怎么会落到雪手里。
玖辰低下头:“这个……属实是我意料之外,也是我来这里探查的原因,他叫阿澜,他从几个月前就不跟我联系了,我听线人说,他最后出现的地点就在商都。”
看来,当初的孩子里也出了叛徒。
“到了,那间小屋里应该就是,没想到还真的放在主宅……”玖辰指着那个极小的,又破败不堪的一间茅草屋,它在郭万洵院子里,不像是个住人的,好像是个放破败农具的茅草屋,四四方方,好似连一张床都放不下,又怎么放得下两个人呢?
竹纯握紧了拳,屋外的锁倒是很牢固,没有钥匙绝对打不开,如果不是玖辰在场的话。
玖辰手刀直接将锁切作两半。
竹纯率先开门进去,就见到双手被绑到背后,双脚也被绑着,连嘴巴都被绑着,面色蜡黄,衣衫褴褛,还散发着淡淡的臭味,随意靠着角落里的稻草堆,睡着的陈家夫妇,门口边就是两个碗,还残留着昨日的菜渣和浑水。
像极了在喂两个畜生。
竹纯眼圈气红了,一脚踢翻两个碗,两个碗碎了一地,又赶忙将他们扶起来,一边叫他们,一边解开他们身上的束缚。玖辰同时注意门外的动静。
“爷爷,爷爷!”
老人接连被叫醒:“纯儿,纯儿,是你?”
竹纯一摸老人的背,都可清晰地摸出有多少根骨头,他眼角挂着泪,已经很久没有真心地哭过了。
“纯儿,你还活着,还活着!”两位老人看到还活着的竹纯皆是泪流满面,激动不已,“他们没骗我们,只要我们不逃,你就不会死,太好了,太好了!”
奶奶甚至捂脸呜咽哭泣。
“没事了,没事了。”竹纯抱着他们,“已经没事了,我来,我来带你们走。”
“对……对不起啊,纯儿,都是我们的错,如果不是我们,你也……你也不会落入他们手里,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咳咳!咳咳!”老人近来的身体愈发不好,仅仅两年就已经老了十几岁样的,好似风轻轻一吹,就可以夺去他的生命似的。
竹纯不能允许,他抱得更紧了:“不,是我,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是我连累你们了。我来救你们了,很快就没事了。”
“咳咳!我们这两条老命,不值得……你,冒着危险来救我们。”
“不!我带你们走!”
“你,你是……来帮我家纯儿的吧。”老人慢慢抬头看向一直盯向外面的玖辰。玖辰看过来,也跪下,坚定道:“是。”
老人提起几乎可见骨头的手,连放在玖辰肩上都要耗尽一般的力气:“那能不能,多照顾纯儿一些……我们没了的话……”
“有人劫人!快来人啊!”
门外一声惊动了屋内所有人,玖辰当机立断:“你绝不能被发现,否则就说不清了!”
两位老人也道:“对!快走!不要管我们,快走!”
“是啊,纯儿,你带我们跑不远的,快走啊!”
脚步踩踏的声音由远及近,还听到了许多兵器碰撞的声音。
“不!”竹纯唯恐自己的声音被发现,小声央求,“一起走!”
老人愤怒了,一把推开竹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撞在旁边的柱子上!
竹纯想要歇斯底里地嚎,但是玖辰捂住了他的嘴,带着他迅速撤离此处。
江凌竹绝不能在此刻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