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春种秋收,与世无争
我没错!我就是没错!
母亲曾说过,“匹夫有罪,稚子无辜”的,竹纯不甘,更是不愿担上这莫须有的罪名,雪是他的亲人,可是她做的事跟他没有半分钱关系!雪是个疯子,但是竹纯不是。
竹纯昂首,如同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士,坚信自己的信仰义无反顾:“我不管你们信不信任我,我确实是来救你们的,抓你们的人叫‘雪’,她是个半妖,会幻术和冰术,她十分憎恨人类,虽然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直接杀了你们,反而是把你们囚禁,但是我来劝你们赶快逃,不要被她抓到。”
竹纯不清楚说了这么多,他们会不会相信。
竹纯不能把握,就再加了一句:“我也恨她,我好不容易才从她那里逃了出来。”
朗朗明月终于完全从阴霾中走出,温和而又明亮的光亮洒向大地,为漆黑的夜增添一些若有若无的神秘和危险。
竹纯总算看清了他们大体的模样,黑布不能完全盖住他们的全身,其他几位身上的衣料都十分粗糙,华贵的颜色都被磨得辨不清是什么颜色,布鞋也被磨得很破,有些还烂了,全身或旧或新的灰尘让他们十分肮脏,隐隐闻过去,还有些糜烂的臭味,像是腐烂数日的水果。
在烟花巷子里长大的竹纯还是有些难以忍受的,同时也愈是同情他们,对雪的愤怒,又多了几分。
唯有中间的衣裳磨得最破,但是还是能从衣摆和腰带看出一些复杂和繁琐的花纹,其他的竹纯不能判断,但是中间那位竹纯能肯定,他以前应该是活在大富大贵的家里头的贵子,还有可能是王侯将相的儿子,能受得住这里的苦,属实让竹纯有些诧异。
各位少年神情不一,而中间那个凝眉,稍作思索,道:“她的确会幻术,这一点你没骗我们,但是,我也要告诉你一点,我们就算想办法离开了牢笼,我们也走不了,她每隔几日就会过来一趟,她清楚知道这里有多少人,但凡清点时少了一个,她便会随机在剩下的几人里面挑出一个,有时是几个,全看她心情,随手杀了。”
约莫和竹纯同样年纪的少年,居然能面不改色地说着如此恐怖的话,约莫是习惯了。
少年头上阴霾遍布:“我们走不了,就算是为了保住在场人的性命,也走不了。”
竹纯皱眉:“你们干脆一起走……”
“有人不愿意走啊!”有个年纪较小的男孩憋了很久说,“有些人偏偏就是愿意留在这里,他们中了那个狐狸精的幻术,被狐狸精给迷住了,每天就是翘首以盼地等着她来,就算是像只毫无尊严的狗一样天天被关在牢笼里。”
男孩抓着那位的衣衫。
又有个不耐烦地说:“我说了,就是不要管他们,被杀了就被杀了,如果不是那些自私自利的大人,我们也不会被逼来到这里给他们当‘开山石’。亦辰,我求你了,别管他们了,行不行?”
原来他们的老大,叫亦辰。
亦辰眉凝得更深:“可……如果就我们回去了,各个诸侯国很难交代,到时候我们不仅会被怀疑,还会被有心人污蔑我们丢下他们逃走,更有甚者,说我们叛变到女魔头的阵营,成了她的奸细和走狗。”
亦辰看了看还横在竹纯面前的刀,对女孩下命令:“小罗,放开他。”
小罗依言放开,依旧不发一声,她也是被自己至亲之人骗到此处的。
明明路就在前方,身上还背负着锁链,挣扎却无所得,他们在这里呆了五年,日复一日地坚持这样夜晚出来,试图找一点办法,一点点也好……难怪,有进来的洞,却从来没有人敢出去过。
竹纯忽然很后悔,后悔自己是个人类,没有力量反抗,更没有力量,去帮他们……他忽然自嘲一声,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他再说:“她不知道我来到此处,我可以出去,把这里的事告诉外面的人……”
刚一说完,他就放弃了,商都里的人不也知道吗?有哪个出来去救了呢?
“不必,你可以出去,但是,你要做我的外应,给!”亦辰把一件物什交给他,其他人看到那个东西,不禁脸色大变。
竹纯接到,落在掌心里的,是个平安符玉牌,正前方写着“一路平安”,背面则是九天星辰的图案,竹纯听到那个人说:“下次拿着这个玉牌来找我,你就是自己人了,对了,我叫落亦辰,表字,玖辰,你叫什么?”
“……”竹纯犹豫半晌,“以前叫竹纯,现在……叫凌竹,无姓,亦无表字。”
“为何没有?”
“没人取。”
“哦?”玖辰嘴角一弯,少年人的调皮心性又上来了,“那我替你取一个,叫,小竹子,怎么样?”
其他人都吃吃地捂嘴偷笑。
竹纯看着他“善良又纯真”的面容,涌出一股很想打他的冲动,但是怒气刚要出口,又换了一种语气,微微眯眼道:“那就多谢,‘九爷’,赐小名了。”
空气瞬息之间异常诡异和别扭,像是有两股看不见的气互相冲撞,纠缠,硬是要比个高下。
最终,竹纯还是走了,他不知道的是,他要救的人,其实已经被救出来了。
玖辰原地目送他远去,有的问他;“老大,你真的要他做我们的外应吗?我们连他的身份都不清楚,万一……”
“没事,我就是象征性地给他罢了,我当然不会信他。”
“那你做什么把平安符给他!那可是你母亲给你做的啊,平时你都不舍得让我们碰!这次怎么?”
玖辰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算了,我也不对他有什么期望,告诉阿澜,我们直接走吧。”
小弟不敢相信看着他;“你想通了?”
“……”玖辰不可闻地轻叹,“走吧,既然他们自己找我们做‘开山石’,那我们就好好替他们开山吧。”
玉牌没了后,仿佛有些放不开的东西忽然放开了,他们在这里为着纲常廉耻,仁善德义束缚了许久……为了这些将他们推入深渊的人皮无心的怪物,他们已经过了好久生不如死的日子了。
谁也不知道,这里就是雪的屠宰场。她放不下还是舞姬的日子,她喜爱舞蹈,热爱跳舞,更热爱跳舞时最美的自己,受众人吹捧的自己,所以,她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舞台,闲暇时,就来这里跳跳舞,被众人赞扬,吹捧。
而没有高呼和赞扬她的人,都成为了这里的亡魂,成了花树的肥料……玖辰刚来这里时,才十二岁。
只有天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
竹纯秘密来到了隐世村,他把那枚玉牌好好藏好,不让任何人知晓,打算找机会再去一趟。
这里由于太过偏僻,所以很少有战火的痕迹,这里的人们皆布衣罗衫,民风淳朴,山清水秀,既没有商都金碧辉煌的奢侈,也没有国都有的繁琐和复杂。
各个地方都井然有序,就算有些半妖,他们也能在人类面前露出自己的兽耳兽足,双翅双爪,有的甚至直接显露原形,呆在畜生圈里,不走了,结果还是被人抓出来,好生一段教育,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很难想象,这里的管事,到底是怎么样的人,才能把一个不大不小的村落处理得井井有条。
竹纯要是一开始就在这里生活,该有多好。
接竹纯是一对很年老,但是很和蔼的夫妇,姓陈,他们膝下曾有一子,可惜不久前病逝,白发人送黑发人,雪看中这一点,刚巧可以让竹纯替代他们口中的“儿子”,就算与原先的儿子不是一个相貌,但是有胜于无,陈家夫妇和雪商谈的时候,还是接受了。
所以,竹纯所受的爱就是替代的,夫妇们把竹纯当成失去的儿子来照料,并非竹纯本身。
但是竹纯已经很知足了,就算是捡剩下来的爱也好,能被爱着,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不过都是,有胜于无,依靠着做着彼此的安慰。
好在,陈家夫妇也是心地善良,听竹纯以前的事后,也是爱子之心泛滥,加倍地对他好。竹纯也是感激,就算生疏,也会积极地干些农活,帮帮两位老人补贴家用。
竹纯目送马车离开,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摆脱了过去。
初春,竹纯帮着爷爷播下新一轮的种子,帮着奶奶缝补新一年的衣裳。
盛夏,竹纯和爷爷一起在茂密的树藤下乘凉,和奶奶在地窖里熬制酸酸甜甜,冰冰凉凉的凉粉。
仲秋,竹纯和爷爷品尝丰收的果实,今年无大灾大难,果子都格外甜,竹纯吃了满嘴的果酱,夫妇二人都笑话他,竹纯也难得跟着傻傻地笑。
寒冬,竹纯和夫妇二人老老实实呆在暖炉里,谈天说地,敞开心扉畅聊,竹纯都胖了不少,三口子欢欢喜喜地期待第二年的到来,夜里回笼的时候,竹纯才记起带过来的玉牌……
其实,不管那些人就可以走了,反正也不是拿小孩子挡箭牌也不是什么好人,算了吧……竹纯其实是不愿意牺牲现在来之不易的安稳去换一个危险救他们的心思的。
除夕的时候,没有宵禁,竹纯还是偷偷去“绿树国”看了一下,居然什么人都不见了!
不仅仅是玖辰那一群人,还有被关在笼子里的中年人,一并不见了。
竹纯久寻无果,又不能呆太久,只能带着满腹疑惑回去……
或许,他们早就走了呢?竹纯有些侥幸地想,后来他又想到,有谁真的会给一个不明身份的人信任呢?还是自己太天真了……竹纯盯了玉牌半晌,昧着良心把它放回箱子最底部,不管了。
竹纯辗转反侧到半夜,才一团乱麻地睡过去……梦里,竹纯梦到了玖辰,玖辰似乎在骂他,他不守信用,枉费自己相信他……
被雪那样打都不哭的竹纯,面对梦里玖辰的骂,竟没忍住流下一滴泪来。
起来后,竹纯把那枚玉牌挂在腰间,一直带着了。
第二年,日子还是平平淡淡过,除了竹纯有些时候爱发呆外,也没有什么大的改变。
竹纯今年十八岁了,男子二十及冠,还不算成年,但是,竹纯的童年,就在这一年后,结束了。
谁会想到,与世无争的隐世村,也躲不过兵马的碾压,炮火的侵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