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帐后帐门外,沈砚贴着雪影,一动不动。
帐里的脚步声来回踱了小半个时辰。那个阴柔的声音和契丹将领又议了许久,号角换了第三班岗,帐帘一掀,一队亲兵簇拥着个白狐裘的背影往中军大帐去了——幻灵连夜去和拓西议出兵的事。
中帐空了。
沈砚等那串脚步声彻底走远,反手从腰里摸出一片薄铜簧片,挑进后帐门的门扣。
他这一身开锁的本事,前世是拿证的,这辈子是拿命练的。寻常的锁,三息;幽州案里蛇灵暗格那种机括锁,他摸了半炷香。可等他闪身进帐、一眼看见那个铁盒的时候,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铁盒就搁在中帐的帅案上,巴掌大,乌沉沉的寒铁,没有锁孔。
盒盖上盘着一条铁蛇。
蛇身三段,每一段的鳞片都是活的,一片压一片,顺着一个方向能拨动;蛇头昂在盒盖正中,两枚蛇眼是两颗嵌死的铜钉,蛇嘴里衔着盒扣。
沈砚伸手,指尖轻轻搭在第一片鳞上,没急着动。
【叮。检测到高阶机械锁具:三重蛇形卡簧。结构匹配:蛇灵制式暗格机关(幽州/湖州所见)之升级款,卡簧由一重增至三重,错动任意一片鳞片,机括即咬死,强开则盒内自毁药包触发。】
【机关术经验值提升。提示:三重簧片联动,第一重定序、第二重定向、第三重定时——先归位,再听簧,最后三片同落。】
沈砚吐出一口白气,指尖落在蛇尾。
幽州的暗格是一重簧,湖州的是一重半,这东西是三重。蛇灵的机关术也在长,可巧了,他也长。
第一重,定序。他屏住气,指腹顺着鳞片一片一片试过去。鳞片看着都一样,压在指底下却各有各的虚浮——那是簧片托着的位置。他从蛇尾起,把虚浮的鳞片一片一片拨回原位,每归一片,蛇身里就传出一声极细的"嗒",像雪子落在铁上。
七声"嗒"落,蛇尾到蛇身的第一段,服帖了。
第二重,定向。这一段的鳞片不动了,改了蛇身的走向——他指尖能摸到,盒身里头有三道极浅的槽,蛇身要顺着槽走,走错一道,簧片反弹。沈砚闭上眼,把耳朵贴上铁盒,指尖搭着蛇身,极缓极缓地推。
簧片在铁壳子底下嗡嗡地颤,像三条冬眠的蛇。
往左半分——颤声发紧,错了。回正。往右一分——颤声松下去,顺了。
蛇身在他指底走完了第二道弯,蛇头缓缓昂起半寸,蛇嘴里的盒扣松了一线。
第三重,定时。沈砚的额头见了汗。这一段没有簧声可听——系统提示说"三片同落",意思是最后三道卡簧要在同一个落点击落,早一分晚一分都咬死。他一手按着蛇头,一手捏着最后三片鳞,心里默数。
一。
二。
三。
指落,簧沉,蛇口中衔着的盒扣"咔"地一声弹开。
盒盖掀起的一瞬,沈砚后背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浸透,风一吹,凉得透骨。
盒里两样东西。
一卷厚纸,展开,密密麻麻的名字——《崇州内应名单》。他飞快扫了一遍,十七个,营官、粮官、烽燧长、城门校尉……最后一页,一个名字上用朱笔圈了个圈。
朱笔圈的那个名字,是——
他目光刚落上去,帐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号角!
沈砚手一抖,险些把名单抖落在地。他没来得及细看那个朱圈,三两下把名单和盒底另一卷文书——幻灵与默啜的盟约副本——一起塞进怀里,铁盒原样扣好,蛇身鳞片随手拨乱。
号角第二声响起时,他已经翻出了后帐门。
出问题的不是他。
是岩洞。
他贴着帐影往后山崖方向掠,远远就看见——崖下,三盏灯笼晃着,一队契丹巡兵正举着火把往崖壁上照。为首的蹲在雪地里,手里捏着一撮雪,雪上一点暗红。
周毅的伤口,渗血了。
人被裹在三层皮褥子里藏进洞,血却顺着岩缝渗到了洞口外的雪上,黑夜里不打眼,偏偏被巡兵的火把照了个正着。
"上面有人——"契丹话的吆喝刚起了个头,沈砚人已经到了。
他不能让这声吆喝传完。
凝真境的真气在腿上炸开,整个人像一支出膛的弩箭斜射下去,半空中拔刀,刀背先到——他要活口闭嘴,不要人命,刀背砸在那喊话巡兵的后颈,人哼都没哼一声栽进雪里。
可其余五个人已经拔刀围了上来。
雪原夜战,五把弯刀,五双冒火的眼睛。
沈砚落地的瞬间滑出半步,让过迎面劈来的第一刀,横刀贴着对方刀身一绞——这是缉盗刀法里的"缠"字诀,专破力大招沉的野路子。契丹兵只觉刀上一滑,门户大开,沈砚手肘已经撞在他喉结上,人仰面倒下去。
第二刀从左侧来,他不回头,听风辨位,身子往前一扑,弯刀擦着他后背的白皮袍掠过,撕下一道口子;他借着前扑之势反手一刀,刀鞘砸在那人膝弯,骨裂声脆响。
第三人、第四人同时扑到,两把刀一前一后。沈砚瞳孔一缩——
【战斗·本能提示:后方刀锋距后心三尺,前方刀锋距左肩二尺。建议:蹲身、让前刀、以后刀之势撞前刀之人。】
他身子猛地矮下去,前方那刀劈空,他一把抱住那人的腰,连人带刀往身后一送——两把弯刀在半空里撞出一串火星,两个契丹兵自己人撞自己人,滚作一团。
第五个最机灵,不扑他,扭头就往营盘方向跑,边跑边把号角往嘴边送。
沈砚抬手,横刀脱手飞出。
刀是刀背朝前飞的,正中那人手腕。号角飞出去,人栽倒在雪里嚎叫。
可号角的第一声,已经响过了。
满营的火把,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喊杀声、马蹄声、契丹话的吆喝声从谷地深处涌上来,中帐方向已经有人在翻身上马。
沈砚冲到崖下岩洞,一把扯下裹着周毅的皮褥子,把人往背上一背。周毅迷迷糊糊睁眼,气声:"放……放下我……"
"闭嘴。"沈砚背着他往崖上攀,"账都拿到了,你这条命现在是公家的,我说了算。"
攀上崖顶,他腾出一只手,冲夜空里打出一支焰火。
红色的焰尾尖啸着蹿上雪夜,在半空炸开一朵花。
这是约定好的信号——得手了,但是暴露了,接应。
谷地另一侧,雪原上骤然响起一阵暴雷似的马蹄声。李元芳带着那三十个老卒没有冲营,而是分成三股,在营外雪丘上往来驰突,火把连成一条游动的长蛇,弩箭照着营栅里成片地泼——三百人的声势,硬生生打出了三千人的动静。契丹营里一时摸不清来了多少唐军,前营的兵呼啦啦全往营栅方向涌。
后崖的路,空了。
"这边!"李元芳一骑冲到崖下,翻身把周毅接过去横在马前,"沈砚!"
"名单!"沈砚翻身上马,把怀里那卷厚纸拍给他,"崇州内应全册,还有盟约!周参军肚子里还有一本活账!"
"好!"李元芳拨马就走,"断后的跟我来,其余人护着人先走!"
三十骑在雪原上掉头就跑。身后契丹大营的号角追着他们响,火箭在雪幕里划出一道一道暗红的线。老卒们边跑边回身放弩,撂倒了追在最前头的几骑,可更多的马蹄声正从营里涌出来。
沈砚伏在马背上,北风灌进领口,怀里那卷名单隔着中衣贴着心口,硬邦邦的。
他忽然就想起前世出勘现场,翻墙摸证物的那些日子。那时候偷一份检材,最多翻一道围墙、躲一个保安;这一世倒好,一翻翻到契丹大营来了,后头两千追兵,前头是没膝的雪原。
他一边策马一边在心里悲愤地想:
——这工伤,到底算谁的?!
"想什么呢!"李元芳的声音从风里劈过来,"低头!"
一支流箭擦着他的盔顶飞过去,钉进了前头的雪地里,尾羽嗡嗡直颤。
沈砚老老实实把脑袋埋到了马鬃里。
雪越下越大。追兵的火把在风雪里渐渐拉成了一条模糊的线,又渐渐远了。狼山在他们身后,黑黢黢地伏着,像一头蹲在雪夜里的、还没吃饱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