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像从他自己骨缝里长出来的。
“上来。”
陆灵均整个人都贴在了井边。井口太小，只容得下一只眼睛。他的左眼还肿着，右眼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就是知道，林久溟在下面。这井像一根被拉得极长的喉管，把最底下的声音递了上来。那声音沙而沉，带着喘，像一路从很深的地方爬上来。
“林哥！”他朝井里喊。喊完才想起郗照说过，这条路没有光，没有声，没有回头。可他还是喊了。声音撞进井里，没有回音，只往下坠。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无底的水。他抱着鼓，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想起那截引木。想起林久溟用血封的泥。想起白灯客说的那句“他不算活着，但还没有死透”。他忽然很怕。怕自己这声喊，把林久溟的路给断了。
“别喊。”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像井壁后面有个身影正往上攀。陆灵均立刻把嘴闭上。他把鼓从胸前解下，轻轻放在井边。鼓面朝上。他心里升起一个念头。鼓能引路。林久溟说鼓声能传下去。那就不该用嗓子喊。他该用鼓。他把手按在鼓面上。鼓皮又凉又韧。他不敢用力。只把指节曲起来，极轻极轻地敲了三下。那声音又小又闷，像有只虫在旧木头上爬。可就是这三下，井里的空气忽然变重了。陆灵均觉得整个人像被什么压了一下。接着，井底传来“咚”的一声。像有东西踩到了实地。
“再敲。”林久溟的声音说。陆灵均又敲。这次力道大了一点。鼓面像被烙铁烫了一下，在他掌下发涨。井里的水汽腾腾地升起来。他听见有手在井壁上抠。是手指抓石头的声音。一节，一节，往上移。陆灵均数着。像数自己的心跳。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实。终于，一只手从井里伸出来。
那只手惨白如纸，沾满灰黑的泥。右臂袖管碎成条，露出底下已经崩开的伤口。可手指还是稳的，只往上探，像在找什么。陆灵均想也没想，就伸出手去，一把握住。那手冷得他心口一缩，像在腊月天握了一把铁锁。他拼命往上拉。井口太小，林久溟自己蹬着井壁借力。他的身子一点点升上来，先是头，再是肩。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和汗。嘴唇裂着，可眼睛是亮的。那亮像从极深的黑里打上来的灯。陆灵均看着他，只觉得浑身都在抖。他分不清是怕，是急，还是别的。他只是死命拉，像要把这个人从地狱里拔出来。
林久溟终于上来了。他半个身子瘫在井沿上，喘得像破风箱。陆灵均半扶半抱着他，让他靠着自己。两人都没说话。这地道又黑又窄。可陆灵均觉得，林久溟身上有一种风尘仆仆的气味。是水腥，是土腥，是走了很远的鬼路带回来的腥。他没有松开手。甚至没发觉自己的指甲已经掐进林久溟的肩。
“你……”陆灵均张了张嘴，嗓子发紧，没说出整句。林久溟偏过头看他。那目光落在他蒙着布的左眼上，又落到他面前的鼓上。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淡得像一口气。他说：“你把它抱下来了。”陆灵均说：“它要来。我也要来。”林久溟说：“我知道你会来。”陆灵均鼻子猛地一酸。他飞快地低下头，把脸别到一边。那些天压着的东西，好像就等着这一句话。等太久了。
“你胳膊。”陆灵均低声说。林久溟没答。他撑着地想坐起来。陆灵均扶他。两个人靠在井边的石壁上。林久溟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截短短的铜棍。像鼓槌，又像一截断了的门环。通体发黑，两端包着很小的铜箍。他把它放到陆灵均手里。陆灵均低头看。他认得。这是镇河鼓的鼓槌。舅公画过样子。一根“哑槌”。说这槌子平时敲不出声，只有鼓认了主，槌才响。陆灵均握住它。那槌居然在他手里微微发烫。
“河下集第四口里封着的。”林久溟说，“我拿出来了。可口的泥松了。鬼域的人今晚会追上来。鼓和槌都在你手里。你要在太阳出来之前，把它们带出这条地道。不然，那些东西会循着鼓声下来。这里就会变成另一个口子。”陆灵均说：“一起走。”他说得没有半分犹豫。林久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走不快。”陆灵均把鼓槌塞进怀里，反手把鼓挂到背上。然后他蹲下来，把林久溟一只胳膊架上肩。他说：“你走不快，我背你。我背不动，孟稚还在外面。”他说完，站起来。林久溟的体重压下来，像一块从阴间背回的碑。陆灵均咬紧牙，一步一步朝来路走。没有光了。也没有风。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一个重，一个浅。鼓在后背，一下一下地跳。槌在怀里，像一支小小的火把。陆灵均想，我不回头。他想起林久溟说过别回头。现在他懂了。回头的路，是留给鬼的。活人，只有往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