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归衙
谢知府回来的那日,天阴得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城门外来了三乘小轿,没敲锣,没举牌,只带了几个府兵。可马才进北门,满街的人就知道了。有人从楼窗探头,有人从巷口跟出来,脚步贴着墙根,像一队灰蛾。吕母也得了信。她当时正在孙二娘处,捧着半碗粥。吕石娃跑来说:“谢知府进府衙了。门还没开,外头已经跪了一片人。”吕母把碗一放,说:“我们不跪。我们等。”她起身,把蓝皮册又往怀里按了按,那册子已被她用油纸裹了两层。外头风起,吹得她鬓边几根白发直起来,像细铁丝。
府衙外,早有人替她把状子都写好了。有讼师送来三张,说:“吕家嫂子,这是照你口述写的。你按个手印,我替你递。”吕母没按。她只把状子折起来,说:“状子我不递了。这案子,现在不是状子能了的。我要谢知府亲口问一句,周家到底给城里吃过几车砂。”讼师愣了,半晌才说:“你这是要逼府台大人当众接案。”吕母说:“我不是逼。我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他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若不接,这火就会自己找路。”
话没说完,府衙后角门开了一道。一个白面书办探出头,眼睛在人群里一巡,落到吕母身上。他招了招手:“谢大人有请吕氏,入二堂问话。”吕母没动。那书办又催:“不是过堂,是问话。大人体恤,不带刀锁。”吕母说:“我脚疼,你叫大人等等。”众人都替她捏了把汗。吕母却走到旁边卖水的老汉摊前,要了半瓢清水,慢慢喝。喝到一半,她才起身,对书办说:“带路。”她不急。这城里的天,她早量过了。谢知府越急,她越要慢。
二堂还是那间。只是窗下那盆兰草更焦了,叶尖全成了灰白。谢知府坐在上首,官袍微皱,像刚从轿里出来。他见吕母进来,没让跪,只指了旁边一张小杌子:“坐。”吕母没坐,说:“民妇是来递命的,不是来坐的。”谢知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极平,像刚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他说:“你可知,周同知已被停职,周家粮行两度封门。你若再在外头聚人,本官只能先问你。”吕母说:“大人若真怕我聚人,就不会今日才回。你回来了,外头那些人,自然就散了。可那口棺材,我不让他们抬走。那是我儿和这满城人一起放下的。”谢知府沉默。他从案上拿起一卷纸,是吕石娃早上塞进衙门的。他展开,看几行,又合上。他说:“吕氏,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吧。本官不让你白交。”吕母把油纸包从怀里取出,却不马上递。她问:“我儿能不能进官家坟?”谢知府一愣:“这是两码事。”吕母说:“一码。我儿若不能风风光光下葬,我手里这纸,和废纸无差。”谢知府望着她,像要把她看穿。良久,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极短,像冬日里漏出的一片日头。他说:“吕氏,你比周同知厉害。”说完,他伸出手。吕母把纸包放到他掌心。极轻,却像把半座城交了出去。
外面人还不知道二堂里的事。有人扒着角门听,只听见吕母说了句:“那好。我要在城外给他补一场。周家人不许来。大人若肯,我今晚就把棺材抬走。”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哪里知道,谢知府已应了。这位府台大人,早在上河巡田时,便已接了上面的信。信上只一句:“周家事急,不可使其出州。”所以他才连夜赶回。吕母这一交,不是把命递给官,是把官也按进了这盆烧了太久的火里。
本章讲了什么:谢知府突然回城,传吕母进二堂。吕母不跪不慌,当着他的面提条件,要用蓝皮册换儿子一场体面下葬。谢知府看出吕母的硬,也早接到上命,必须把周家按住。吕母把册子一交,等于把刀递进官手,也让官再不能退。城外那口棺材,也要被抬走。案子已经从“闹”变成“办”。吕母要的,不只是一个理,是一口真正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