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蓝皮册
吕母没有直接回城。她绕到西渡口北边一座土地庙,让周三儿和赵二狗把油布裹了,蹲在暗里。她自己摸进庙后,点着一支小蜡,把蓝皮册摊在膝上。
那册子极薄,蓝布封皮磨白了角,里页用细线钉成几折。字不大,有些地方叫露水浸过,墨晕成一小团。吕母不识字多,只能连猜带看,一页页翻过去。翻到第三折,她停了。上头写着几笔:某月某日,送州衙周同知宅,白粮三车,官价九二,实发七三。再翻,又有一笔:某月某日,送府东,银六十两,改官引。字很密,像晚上关起门写的。她虽不识得全部,可“官价九二,实发七三”几个字,像砂子卡在喉咙里。她晓得,这就是周家与官里分粮的真底。
吕母把册子合上,揣进贴肉处。风吹进来,蜡火一跳,庙角的旧匾裂了道缝。赵二狗从外头钻进来,说:“外头有人来了。是官道上的灯,像府衙的。”吕母没动:“几个人?”赵二狗说:“三个。没骑马,打着一盏灯笼。”吕母吹了蜡,起身。他们从庙后矮墙翻出,斜斜绕回城西小路。走到半途,周三儿“嘶”了一声。吕母回头,见西渡口方向又起了灯,比刚才更亮。她明白,周家人发现银车被劫了。
“快走。”吕母说,脚下越走越快。城里还封着,南门有兵。她让周三儿带他们走运柴的小道。那路坑洼,草又高,脚踩下去像踩在湿被上。赵二狗走两步骂一句,吕母没拦。这种夜路,越骂越醒神。
回到车店,天已近五更。吕石娃正缩在门后,见吕母回来,一下站起。吕母摆摆手,让他别点灯。她只低声说:“册子在。银沉了。你趁早把董大叫来,我有话。”吕石娃点头,连鞋都没提就跑了。孙二娘闻声从后屋摸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冷饼。吕母接了,没吃,只捏在手里,像捏着一块称砣。
“你怕不怕?”吕母忽然问。孙二娘一愣,半天才说:“怕。可跟着你,怕也得走。”吕母“嗯”一声,把冷饼放进嘴里,极慢地嚼。窗外天已经透出一点灰,像鱼肚子。她望着那点灰,说:“今晚起,谁都不许单走。五人一队。女人和娃全到邓五媳妇家。院里有井,墙也高。周家若撒野,就往井里吊人,也能撑一天。”孙二娘听了,泪在眼里打转,却没掉。
天光大亮,董大来了。他一身露水,鞋上全是泥,脸却极沉。吕母把蓝皮册递给他。董大翻了几页,嘴慢慢抿成一条线。末了,他抬头:“这册子若交到州府,周家十颗头都不够。”吕母说:“不能先交。得让谢知府自己来要。他回来了,这东西才有力。他不在,交也是白交。”董大说:“那就先藏。藏哪儿?”吕母说:“藏到所有人都以为没有的地方——我身上。”她顿了顿,又说:“白天我在明处,让周家看。夜里你带人,给周家的粮仓和银路都再上一道锁。他们要乱,就乱给他们看。我们只在缝里下刀。”
董大听罢,慢慢点头。他没有多说,只把册子还给吕母。那册子经过董大的手,仍温。吕母接过来,像接住一块从灶里扒出的炭。她没再说话,只转身去热那半块饼。天已经全亮,外头人声渐起。这城从昨夜起,便没真正睡过。
本章讲了什么:吕母带着蓝皮册摸回城。那册子是周家与官里分粮银的私账,一翻就露底。她知道现在不能交,得等谢知府回来才管用。于是让董大在外面上锁,自己把册子藏在最显眼也最危险的地方——身上。白天引人,夜里下刀。周家要乱就乱,她只在缝里走。这一夜过后,周家丢的已经不只是钱,是最后能打点的路。火还在烧,刀还在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