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崇州大营,沈砚干的第一件事,是跟狄仁杰要了个差使。
"整理军务档案?"丘静派来的文书校尉愣了一下。
"大人有令,"沈砚把圣旨副本往案上一放,语气平和,"王将军兵败一案,前后文书都要过一遍。近三个月的,一样不落。调令、勘合、粮草拨付、移防记录,今晚我就要。"
文书校尉看了看那卷黄绫,又看了看沈砚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吭哧半天,行了个礼:"是。"
晚饭前,近三个月的文书抬进了馆驿西厢,堆了小半间屋。狄春——真的那个,刚养回来点精神,非要来帮忙磨墨,被沈砚按回了床上:"你现在的任务是长肉。"
真狄春嘟囔:"小的看着那些纸就来精神。"
"那也躺着来。"
夜里,沈砚把门一关,一卷一卷地过。
他不懂兵法,但他懂印泥。
前世干痕迹检验,印章印泥是基本功。兵部行文用的朱砂是特制的,料细,色偏亮,印在纸上沉得进去,边角匀净;市售朱砂颗粒粗,色发闷,干透了印文边缘会洇出极细的毛刺。这东西作假不难,难的是作假的人不知道这两者有差——就像假存折能骗过老头老太,骗不过柜面。
看到第七十一卷时,他的手停住了。
一份调令,移防右翼的,印泥发闷。
他把这份抽出来,接着翻。半夜时分,案上整整齐齐摆了六份。
六份调令,六枚鲜亮合规的兵部大印,六块发闷的市售朱砂。
沈砚把六份文书按时间排开,指尖在落款日期上一点一点划过去:
第一份,开战前二十天,粮草拨付改道,东线粮草全数压进卫州仓;
第二份,开战前十五天,右翼三千人移防左后,东柳林以北的口子敞开;
第三份,开战前十一天,令王孝杰前军推进至东柳林一线"据壕坚守";
第四份,开战前七天,卫州仓"奉令"停运,五万石粮原地候令;
第五份,开战前三天,令崇州沿线烽燧"非见大军烽火不得擅举";
第六份,开战当天清晨,令王孝杰"全军出击,寻敌决战"。
六份令,像六块砖,一块一块,把王孝杰那五千骑垫进了东柳林的口袋里。
沈砚盯着这六份文书看了很久,后背有点发凉。
造假的人不懂朱砂,可这人懂打仗。每一份令单看都合情合理,粮草改道是"备敌",移防是"轮换",出击是"决战"——只有六份摞在一起,才看得出那只手。
【叮。支线任务“假调令链条”取得关键物证:六份伪造兵部调令。断狱值+40。】
【提示:调令伪造水准:印文仿造度高,印泥材料失察。文书传递链可追溯。】
沈砚吐出一口气。系统这话说得客气——印是真印,令是假令,这条链,得从活人身上捋。
第二天,他请了三个人来"帮忙整理档案"。
三个都是这两日进过西厢、或在文书房当值的校尉,其中一个,就是那天在中军帐里听见"卫州"二字、右眼跳了一下的瘦文书。
沈砚也不审,就让他们帮着归类,自己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这份令谁送的,那份勘合经的谁的手。
技能在身上,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自己都没刻意去看,那三个人脸上的动静就往眼睛里钻:瘦文书听见"中军营房"四个字,喉结滚了一下,笑来得太快;左边那个黑脸校尉说"调令都是丘大人亲自用印"时,视线往右下方飘了半寸——那是编话时找词的方向;右边那个倒沉得住气,可沈砚问到"九月十二那天谁去卫州送的勘合",他握笔的手指紧了一紧。
【微表情观察·本能提示:三人对“中军营房”“卫州”“用印”三类信息均出现回避反应。相关度:高。】
一上午下来,三条口供碎片拼出了同一条路:六份调令,无一例外,都从丘静的中军营房发出。用印时丘静在,登记时丘静在,连送令的信使,都是丘静的亲兵。
"沈先生,"黑脸校尉临走时忍不住问,"这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能出什么事。"沈砚笑眯眯地把六份调令卷起来,"例行整理。三位辛苦,回去该当差当差。"
三个人走了。沈砚脸上的笑收起来,转身去了后院。
后院里,李元芳正在擦刀。
"李大哥,暗哨的事,查了吗?"
"查了。"李元芳头也不抬,"三处。废马厩阁楼一个,粮库屋顶一个,营后土地庙一个。"
沈砚挑眉。废马厩阁楼——他第一天"遛弯"时瞥见的那衣角,原来真是个岗。
"手法很老道,"李元芳道,"三处暗哨互相看不见彼此,却都看得见馆驿这院子。换班、传信、吃饭,全错开,寻常斥候进去三天也摸不全。"
"能拔吗?"
"今晚。"李元芳把刀入鞘,"拔两处,留一处。留的那个,换成我们的人。"
入夜,雪粒子又下来了。
沈砚跟着李元芳贴在土地庙后墙的阴影里。庙是小庙,泥塑的土地公裂着缝,屋脊后头趴着个黑影,正对着馆驿方向,一炷香的工夫往这边看三回。
"那个位置最好,看得见馆驿正院,三处里数它要紧。"李元芳压低声音,"我上,你接应。"
"我也上去。"
李元芳看了他一眼,没反对,只道:"凝真境的轻功,上屋脊够用。记住,到了他身后,别拍肩膀——干暗哨的,肩膀上落只鸟都能拔刀。捂嘴,托肘,刀往他腕子上压。"
沈砚点头。
两人一先一后,雪地上连个响都没有。沈砚踩着李元芳落过脚的砖缝上了庙墙,真气一提,整个人像片湿叶子贴上去——这半年刀山火海滚出来的功夫,真到了用时,身体比脑子快。
那暗哨刚要回头,李元芳已经到了他背后。
动作干净得像演练过一百遍:左手自肋下穿出去,一把捂住嘴,五指扣住下颌往侧里一带;右手托住他持刀的肘,往上一抬一送,那柄解腕尖刀就脱了手,被李元芳两指夹住,悄没声插进雪里。暗哨腰腹发力想挣,沈砚已经从另一侧扑到,膝盖压上他的腿弯,两个人的重量把他整个人按趴在屋脊上,从头到尾,没出一声。
暗哨喉咙里"唔"了一声,不动了。
李元芳贴着他耳朵,声音轻得像雪:"想活,就别出声。"
捂嘴的手松了一线。暗哨喘着气,很识时务:"好汉……好汉饶命。"
半个时辰后,馆驿地窖里,暗哨瘫在地上,知无不言。
"小的……小的是堂主招来的。堂主外号'幻灵',是蛇灵的人,易容的本事天下第一,你们身边那个假管家,就是他亲手做出来的面皮……"
沈砚和李元芳对视一眼。
"幻灵现在何处?"
"走了,去狼山了。"暗哨道,"契丹可汗默啜在狼山大营,堂主去谈借兵。堂主临走交代,崇州的事听丘大人的,每七日,堂主有密信入营给丘大人……"
"上一封信什么时候?"
"五日前。下一封……"暗哨想了想,"算日子,就在两日后。"
"信从哪条路来?"
"边境官道,狼山下来的商队,夹在货里,土地庙门口的石狮子嘴里取。"
李元芳站起身,拍了拍沈砚的肩。
两日后。
当夜,沈砚没睡,在灯下铺了一张大纸。
他从使团案的幽州写起,到蓝衫记的湖州,再到眼前的崇州,一处一处标出蛇灵暗桩的位置:幽州的刺青、湖州的院落、崇州的粮仓、大营的暗哨、卫州的车马、狼山的借兵……线条勾连,越画越密,最后密密麻麻一张网,网的正中心空着,他写了两个字:总坛。
旁边又注:六大蛇首,未知;大姐,未知。
狄仁杰披着外衣进来,站在案前看了很久。
"幽州、湖州、崇州,三道地面,"老人缓缓开口,"暗桩布得这样密,消息递得这样快,钱粮调动这样从容——沈砚,这不是江湖势力。江湖门派养不起这样一张网。"
"学生也是这么想。"沈砚搁了笔,"能在三道军州里埋这么多人,还能调得动边军的粮草,背后要么是朝堂里的人,要么……是朝堂里很大的人。"
狄仁杰没有接话,只看着那张网中心的空白,半晌,道:"两日后的信,接好。"
"是。"
灯花爆了一下。沈砚低头看着地图上"狼山"两个字,心里忽然没头没尾地想起一句话——
他爹沈峰的斥候笔记里,画过这一带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