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马车
当夜无云,月亮薄得像碗底剩的一口油。吕母带着周三儿和赵二狗,从西边小路上摸去渡口。吕石娃本要跟,被她留下:“藏东西的地方,得有人醒着。你走了,我心不定。”吕石娃没再争。他知道,明面刀枪他不怕,暗处柴火才要命。
西渡口离城十里,夹在一片柳林后头。路窄,车辙却深。吕母走一段,就蹲下,用指头在辙里一比。她没说话,起身时,眼里已经笃定:就是周家的车。
渡口有座破亭,堤上拴着两条旧船。船上没人。风从河心吹来,又湿又腥。赵二狗在柳林后“咕”了一声。吕母寻声过去,见远处两辆马车停在河滩上,厢板蒙着油布,鼓鼓的,车夫并排睡在车前。他们没点灯,只靠半盏马灯照着地。两匹马站着打盹,蹄子不时挪一下,像在泥里站不稳。
“看那车。”赵二狗说,“车板压得弯,怕装了值钱货。”
吕母没答,只把周三儿叫近,问:“你会不会遛马?”周三儿说:“码头住过,马没少摸。”吕母说:“你绕到车后,割断牵绳。别的不用你管。”周三儿点头,猫腰从柳后摸过去。吕母和赵二狗从侧面进。她没拔刀,反从怀里摸出一把河沙,包在帕里。走到离车五六步处,她扬手一甩。帕子打在马头上,马一激灵,猛然仰颈,前蹄打滑,撞在另一匹身上。两匹马嘶着,一阵乱挣。
两个车夫被惊醒,跳起来喊。周三儿早割了绳,又往马屁股上抽了一柳条。马疯了,拖着空车往河滩上奔。一个车夫去追马,一个回头,正撞在赵二狗怀里,被一膝盖顶翻。吕母上前,一把揭了油布。月光下,油布下是一排木箱。她掀开一个,里头全是白花花的银饼,还有些折成小块的绢。箱子边上,塞着一卷书。吕母没拿银,只把那卷书抽出来,借月光一照。竟是本蓝皮信册,页角用红蜡点着,像谁怕它散。
赵二狗“嘿”了一声:“这些银子,够咱村吃三年。”吕母把信册往怀里一塞,说:“银子先搬。搬不走的,往河里扔。一块不能留。”赵二狗问:“扔河干啥?”吕母说:“这些银,是从粮里刮出来的。留在我这儿,是祸。扔了,才干净。”周三儿也叫来两个早就候在堤后的自己人,把木箱一只只往河里推。银落水,连个响都没有,只“咕嘟”一声,像把黑河喂饱了。那个追马的车夫远远看见,腿一软,跪在河滩上,裤裆都湿了。吕母没看他,只让赵二狗把人绑了,扔在亭子里,说:“等州里的人来,你替我送过去。就说吕氏不求财,只求命。”两辆空车歪在河滩上,油布拖地,像两张撕破的皮。吕母把信册塞进袖里,转身回城。月亮还挂在那,像别在云上的一枚旧扣。
本章讲了什么:吕母带人抄到西渡口,掀了周家想往州里打点的银车。她没拿一分银子,全推进河里,却把最要命的信册带走了。这一章,吕母不是来抢钱,是来断周家后路。周家最后一口“买命钱”,被她按进了黑河。案子还没了结,可周家的脖子,已经被那根看不见的绳子勒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