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起来得很慢。像被什么从东边拽着，半晌才从河面后头浮出来。陆灵均已经走了大半个时辰。他脚步很急，后头孟稚和沈闻溪几乎是小跑着跟。鼓背在身后，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有什么活物在里头翻身。他一声不吭，只偶尔抬头看路。那些树、那些草，在晨光里都是半灰半绿的，像没洗干净。越往旧城隍走，露水越重。走到一条岔路口时，陆灵均停下来。他蹲下，摸了摸地。泥土是湿的，但不是露水。是阴湿。地底的水气朝上返。这种湿，带着一股极淡的、像陈年井底的味道。他顺着那湿气看。一条小径朝西拐去，草叶压得低，像不久前有什么从上面走过。
“不走正路。”他说。孟稚喘着气：“正路怎么了？”陆灵均说：“被‘阴鞋’踩过了。鞋底带水，印子浅，但不沾泥。是鬼域的探路鬼。它往旧城隍去，我们走大路会和它撞上。”他抬起下巴，朝北边扬了扬，“绕。翻坡过去。多走两里地。”沈闻溪说：“天阴着，会不会下雨？”陆灵均说：“不会。这云不是雨云，是‘水头云’。河下的气浮上来，压在半空，散不掉。今日没雨，但天黑得早。”他说得笃定，像在看一幅只有他能看见的地图。孟稚扯了扯包带，说：“行。你带路。”
三个人朝北去。那面坡不算陡，野草齐腰。沈闻溪折了根树枝拨草。陆灵均走在最前。他的右眼始终盯着地面。有些地方草色泛黄，那是阳气被压了；有些地方土色发青，那是水道经过。他像在辨认一种极古老的文字。孟稚走在中间，偶尔抓把草闻闻，说这里没药草。陆灵均说：“这地方五十年前是滩涂。草根都是咸的。”沈闻溪在后面接了一句：“我奶奶说，她小时候来这边采过野菜。”陆灵均“嗯”了一声，说：“那她一定知道这条路。走这条路的人，脚不湿。”沈闻溪没说话。她看着前面的两个人。他们像在往一个很深很旧的故事里走。而她自己，是跟着一条绳，一点点往里进。
下了坡，是一条干涸的沟渠。渠底有碎瓦片。陆灵均踩上去，“咔啦”响。他说：“这下面是条阴渠，和城隍庙下面通着。我们现在在上面走，等于踩着它的脊梁骨。”孟稚说：“那它知道我们来了。”陆灵均说：“没关系。我有鼓。”他说得极自然。孟稚看了他一眼。那鼓在他背后，被粗布裹得严严实实。可她还是觉得，那鼓在动。像在呼吸。
快到旧城隍时，天阴得更重了。巷口的槐树叶子全落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陆灵均踩着碎叶走到洞前。这一次，他没下去。他站在那口半人高的树洞外，说：“郗照。我来了。”声音不高。可那洞里忽然“嗡”地响了一下，像有无数只虫在深处扑翅。孟稚往后一撤。陆灵均抬手，示意她别动。他继续说：“我带来一件东西。林久溟从下面递上来的。上面有他的血。我知道你在。我也知道，这庙下面正在变。我不管你在忙什么。我只问一句：他还回不回得来？”
洞里静了片刻。然后有风。那风从洞中吹出，带着一股香灰混着铁锈的气味。郗照上来了。她没走台阶。她是被人看不见的手托上来的。她白衣上沾了灰，右眼比上次更白了。她盯着陆灵均，说：“你变了。”陆灵均说：“变哪了？”她说：“你敢站在这里问了。”陆灵均说：“我等不了。他在下面用血铺路。我不能在上面傻等。”郗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鬼域的口子，不是他一个人能封的。他挖出来的路，也不是给你走的。”陆灵均愣了。郗照继续说：“那条路，是给那个东西的。”陆灵均问：“什么东西？”郗照说：“你背上的鼓。”陆灵均后心一凉。他慢慢把鼓解下来，抱到怀里。郗照说：“这鼓，不是要你带到岸上供着。它要下去。只有它才能把口子震塌。林久溟挖路，是让它能下去。他在下面走，每过一个口，就丢下一截引木。那引木，是给鼓指路的。”
陆灵均低下头，看那面鼓。他忽然觉得它比昨天更重了。它一直在等。等一条路。等有人把它送回它该去的地方。他问：“怎么让它下去？”郗照说：“你抱着它，从城隍庙下去。但你要走阴路。阴路不是水，是人走的。一条没有光、没有声、没有回头路的地道。它通河下集。可你不能走到头。你要在第三个路口停下来。那里有口井。你把这截引木投进去。它会在下面响。林久溟听见了，就知道你来了。”陆灵均说：“那他能回来吗？”郗照说：“路通了，他就能顺着鼓声回来。鼓声能散。井口传下去，有半炷香的时间。他抓得住，就回。抓不住，就等下一口。”陆灵均把鼓带重新系紧。他说：“我现在下。”孟稚一步上前：“我跟你去。”陆灵均摇头：“下面不是河里，也不是阴市。那条路，只认鼓。你们在洞口守着。一个时辰不出来，就把这树点了。火光大，能吓退跟着我的东西。”沈闻溪说：“点什么不好，点树。”陆灵均笑了一下：“这树早死了。烧着旺。”他说完，把鼓贴在胸口，钻进了洞。
那洞比上回更深了。陆灵均能觉出来。台阶不是原先的台阶，石板下面像有另一层土在呼吸。他没回头看。孟稚和沈闻溪没有跟来。他一个人。脚踩下去，软绵绵的，像踏在水草上。他朝右走。三块青石板还在。这次，石板自己开了。陆灵均没有停。他往前走。地道的风从后面追来，像一只手在推。他怀里的鼓越来越热。他听见有声音。不是鼓声。是水声。很细很细，像从极远的石缝里滴下来。他循着那声音走。右眼已经看不见了。左眼还蒙着布。他摸着墙。墙上湿乎乎的。像谁哭过。他走到一个岔口。两条路。一条黑得发亮，一条灰得像雾。他站住。闭上眼。他想起林久溟的话。别回头。他选了左边那条。不是黑的。不是灰的。是墙。一堵他刚才没看见的墙。他伸手推。墙没动。那截引木在背包里像被火烧着了。他把它拿出来。木头滚烫。他把它插进墙缝。墙裂了。像冰。像壳。像所有阻挡活人的东西。裂了。然后他看见了。那口井。井口小得只能放进一颗脑袋。他跪下来。他要把引木投进去。他捧起那截黑木头。上面林久溟的血还没干透。他把它贴在自己额头上。然后松手。木头坠下去。没有声音。等。他听见了。很轻很轻的。像有人在井底，用指节，敲了敲石头。陆灵均把耳朵贴到井边。他听见了一个字。
“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