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井边的喊
吕母醒来时，天还暗着。她没让人叫，自己把头发草草一抿，鞋一套，就往外走。孙二娘倚在灶房边，眼半睁半闭，听见动静，忙跟出来。吕母只说：“你睡。我出去透口气。”孙二娘便又缩回去，却再没睡实。
吕母走到街口，雾还没散。那雾不白，泛灰，像从灶膛里漫出来的。她顺着墙根走，鞋底踩在湿砖上，极轻。走到东门粮栈附近，她站住。那粮栈门还封着，封条被露水打湿了，一角要掉不掉。她没去碰，只绕到侧巷。巷里有条浅沟，长满青苔。她闻见一股气味，很淡，像陈米又像铁锈。她蹲下，手伸进沟里一摸，捞出几粒湿米。米是白的，没有砂。她把米放回原处，站起身，往井台走。那里有家卖早点的，已经开始和面。吕母要了碗开水，慢慢喝。水有些浑，她也不挑。
天一亮，冯纸匠来了。他背着一只破竹箱，从城外关帝庙方向过来，走得一瘸一拐，脸上还带着昨夜的疲色。吕母让他在井台边坐，又叫了碗热汤。冯纸匠低声说：“抄完了。我数了，整整二十一张。有几张字糊了，我怕抄错，就照旧描。再要，得等两日。”吕母点头，说：“不急。你躲好了。周家正到处找你。”冯纸匠说：“我外甥在码头，有间水房。我住那儿。他们找不着。”吕母从袖里摸出几枚铜钱，推过去。冯纸匠不接，只把竹箱往她脚下一推，说：“这里头还有我藏的纸样，你拿着。夜里别点灯。”说完，他喝了汤，起身就走。吕母把竹箱挎在肩上，像背着一座纸山。
回到孙二娘处，吕石娃已经在院子里转。见吕母回来，忙上前说：“北边董大托人来了。周家两辆粮车昨夜出城，没装粮，装的是箱。往西渡口去了。”吕母眼神一凝：“西渡口？那是去州上的官道。”吕石娃说：“董大说，箱很重，车辙深，不像纸。”吕母“嗯”一声，把竹箱交给吕石娃：“你带上两个人，去城西大车店。把这东西藏到井房梁上。别让人瞧见。”吕石娃接过去，肩头一沉，说：“好。”他刚要走，吕母又叫住：“再去告诉孙二娘，晚上多熬一锅粥。有人从州里回来，得喝热的。”吕石娃应声去了。
吕母回屋，把鞋脱了，脚底上一层凉。她低头看，脚背有几道青筋，像细河。她轻轻揉了一下，说：“你跟着我，受罪了。”那是对自己的脚说的。说完，她忽然笑了，极浅，像晨雾散了半隙。她清楚，周家那两辆车，不是逃，是往州里送东西。也许是要打点，也许是要灭口。不管哪一样，都得让她截住。不是用刀，是用人。她得让州里知道，这案子，不止吕育一条命，也不止她一个寡妇在撑。这案子，已经自己长成了林。有根，有枝，有满城人的眼睛。
雾彻底散了。窗纸白得发亮。吕母把短刀往腕子底下一压，又往袖里塞了塞。刀凉，像从井里刚提上来的一截铁。她站起身，朝院里走。天光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像一杆新裁的竹尺，还没刻度，却已能量命。
本章讲了什么：吕母一早先到东门粮栈和旧巷摸情况，又见冯纸匠把抄好的账全数交了。她刚把纸样藏下，董大便送来信：周家两辆大车连夜往西渡口去了，箱重，不是纸。吕母没急着追，只让吕石娃把纸藏进车店，又让孙二娘备好热粥。她知道周家在往州里使钱使势。自己不能再靠一张嘴一条命去顶。她开始真正“布人”了。这盘棋，越下越深，刀却越藏越稳。她不再只是那个跪在衙门口的穷寡妇，她成了引火的人。下一章，怕是州里来人，两路火要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