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凉水
吕母没在府衙前多待。那几个传令的骑兵一过，周同知便像被人抽了脊梁，脚下往后退，直退进府衙大门里。外头百姓还堵着，吕母却不闹了。她让吕石娃把灯柱下的米收了，又让人把扁担放下来。
“都别追。”吕母说，“他是官，咱们不能替他审。他倒不倒霉，得州里说了算。我们替他急，是犯傻。”
众人听了，这才慢慢散开。可谁也没走远。挑水的照旧挑水，卖菜的把筐往墙根一搁。半条街还绷着，像房梁要断没断。吕母走到街边卖水的老汉那儿，花一文钱，要了半瓢凉水。她没坐，就那么站着，把水一仰头灌下半瓢。水顺着下巴流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吕石娃说：“姑，咱回吧。你两夜没合眼了。”
吕母说：“回。可先绕去东门。”吕石娃不解，还是跟着。两人贴着城墙根走，从北街绕到东门，吕母在一家没招牌的剃头棚前停下。里头一个老师傅正给个半大孩子剃头。吕母没进去，只在外头石墩上坐下，把鞋脱了。鞋底又薄下去一层，像给路吃去半截。她没看，只把脚往干土里一伸，像要借点地气。
吕石娃低声道：“周同知被停了署务。周家本家会不会狗急跳墙？”吕母说：“他们跳也得看鞋底子。”她顿了顿，说，“你带话给董大和周三儿。今晚让邓五和赵二狗都出城。我料周家不会在城里动手了。他们要动，得先挪粮。粮在城北，不在我手上。咱们今晚，替他看路。”吕石娃说：“那我往北边去。”吕母摇头：“你留城里。你不在，孙二娘她们心不安。”
吕石娃不情愿，可到底没再争。吕母从怀里摸出那卷抄账，就着日头，眯眼看。有些字糊了，像让汗浸的。她也不恼，只一页页轻轻捻开，像给死人顺头发。她忽然说：“若你哥在，他该记得东门粮栈后头的沟。那地方能钻狗，也能钻人。”吕石娃“嗯”一声，眼热，没让泪下来。
天将黑，吕母去城西找孙二娘。孙二娘借住在一个熟人家，院子里扯了根绳，晾着几件旧衣。吕母进去，先要了碗热糊糊。她坐在小马扎上，慢慢吹着喝。孙二娘站在旁边，想说话，又怕惊了她。吕母喝完，把碗一放，说：“我今晚睡你这儿。”孙二娘忙点头，眼眶一下湿了。她不敢说“你早该歇了”，只去把床铺展平。吕母说：“不用铺。我坐得比床直。”孙二娘不听，仍把被子抖开。吕母不再拦。
夜里，外头果然有动静。不是刀，是脚步，一趟一趟，从北往南，又折回去。吕母没睡，只闭眼听。她听得出，是周家的人。他们不是来抓人，是来探路。她翻了个身，朝墙那面。手搭在腰上，短刀还别着，凉得稳当。
她心里清楚，城里这盘棋，周同知已败，但周家的根，还在别处。府衙不过是一条明路。真正要断周家，得断粮，得断河，得断官。这不是一个寡妇能一夜做完的。所以她不急了。她活着，账还在，人就散不了。她要先睡。不是怕，是明天，路还长，脚还得走。
本章讲了什么：吕母没追着周同知不放，反而退了下来，先顾身子，再派人盯住周家。她绕东门、看旧沟，又回孙二娘处睡下。她知道周家在城里不敢大动了，可他们的根在别处。吕母不再靠一股火往前冲，而是把火压进骨头里，一边喘气，一边等对方再露马脚。这一章，是吕母真正学会“藏”的时候。越安静，越吓人。她睡下了，却让周家一夜不敢合眼。】
